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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用。杂食。

凛泉 - 普通同事(下)



03.

和同事同床共枕的第七个夜晚——似乎“同床共枕”这个词用得有那么一些微妙,但总体来说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字面事实:单人舱室面积有限,共事多年似乎也无需避嫌,朔间凛月又真的倒头就睡,睡相安静绝对只占半张床。

濑名泉一开始对私人领域被入侵这件事很有些介怀,然而看着他从朔间凛月房间领回来的私人物品只有外套和洗漱用品,不禁又想起了“王”在最后关头把他们推上这艘的飞艇时的那句话,“就拜托你们了”。

本就不是轻松出游,两人毫无准备就要踏上搬救兵之旅,此刻还敌我不明如同绵里藏针,只有彼此能够全盘信任,共同起居倒是的确更为安全可靠。

这一周的旅程都波澜不惊,一路上没再遇到任何需要让人惊慌的突发事件。朔间凛月的晕船也减轻了不少,于是在他的时差偶尔能与濑名泉的作息合拍的几个夜晚,他们也会在睡前聊天南海北。

在这些甚至远涉矿石精炼、药草熬煮、蒸汽力学、芭蕾形体等等各方各面的交流里,这两个在成为同事的岁月里不曾深交的个人终于第一次触及到了彼此私人的一些方面。

朔间凛月对濑名泉早年的舞蹈生涯兴致勃勃,后者坚决拒绝了他要求的即兴演出,并从病理学角度质疑了前者所称的家族遗传病是否真的存在,被认为患妄想症的吸血鬼恼怒地伸出獠牙,把祸从口出的科学论者钳在床头,利齿摩挲着颈部皮肤寻找着合适的切口,紧张随着唾液一起咽下,滚动的喉结黏住了几秒的视线。结果晚餐的压缩军粮终于在胃里泡发,一个不合时宜的嗝尴尬地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算无遗策的指挥官终究千虑一失,他满脸通红地卷进被子里只当无事发生;濑名泉纵使身经百战也缺乏被人威胁咽喉的经历,此刻大起大落心跳却依旧飞快。

两人背对无言,一时都难以入睡,清醒着的沉默似乎带有重量,他们都想起了战友,想起了那仍在暗处的敌人。这几天他们唯一没有聊起的就是故国内乱,各自收藏起一份同样的挂念与担忧,在一句玩笑话带来的短暂笑声里,他们总能够在彼此眼睛里看到更深处未被触动的忧虑。

在21天的航行之后,这艘从人类世界被派出来的诺亚方舟,终于驶近了另一种规律与法则统治下的异端世界,那里是否存在着能够驱散他们头顶阴霾的救赎之光,此刻的他们都无法知晓。

 

 

”セナ,你的想象力怎么样?“

濑名泉用手指抹掉了溅到脸上的液体,这股奇异的血腥味意想不到地勾起了他的回忆,他想起了这个问题和提问的月永Leo,那个天才似乎能被世间万物激发起创作的灵感,如果此刻异位而处,他一定不会像自己一般因为面对这超出想象的场景而被束缚住手脚。

事情发生在他们前往舰艏瞭望台的时候。

预计接近目的地上空的漩涡气层的时间是今天的黄昏时分,对于朔间凛月来说这也意味着久违的与兄长的再会,濑名泉对他们兄弟关系如何并没有兴趣,他的神经从那天得知内奸的存在之后就一直绷紧,今夜就要进行降落,如果朔间凛月的推测成真,恐怕下手的最后机会就是今天了。

出于警戒习惯,他跟在朔间凛月身后随他一起前往瞭望台。

然后他忽然看到前方走廊涌出一大片黑雾,从那迷雾之中又传来利矢的破空之声,濑名泉怔忪了一秒,而就在这须臾之间,无数黑羽凝气而成的箭洞穿了朔间凛月的身体。

鲜血喷涌而出,溅上了濑名泉的半边身体。身为军人的条件反射让他拔剑开始警戒对面,然而那黑雾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落下了一地黑羽。

他发愣地抬手揩了一下滑落到下巴的液体,指尖的颜色浓稠沉重,他下一刻才意识到,这是鲜血,属于一个向他寻求过保护的同僚兼战友。

濑名泉一拳砸在墙壁上,他对这一切依旧无法理解,贫乏的想象力和跳脱的现实展开让他措手不及。

朔间凛月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濑名泉挪到他身边,不知道该按住哪个创口止血。

他颤抖着伸手,却被自己染红的手套刺痛了视线。似乎那些响应迟缓的感情在同一个瞬间都冲回了他的身体里,茫然、震惊、后悔、悲伤、恐慌挤在一起横冲直撞,鼓噪地震动着这具皮囊,却又扼住了声带,让他都不能好好喊一句朋友的名字。

鲜血还在流淌,停在他脚边似乎成了什么形状,然后这些液体开始凝固发黑,最后成了另一种物质。

濑名泉错过了朔间凛月手指的颤动和背部的起伏,直到那血液凝成的黑色造物从地上冲天而起之时,带起的劲风险些把他掀翻在地,那黑色的造物仿佛成了一件斗篷,带起了朔间凛月并把他裹在其中。

尔后一只手从里面撕开了这个茧。

满是破洞的衣装下是愈加苍白的皮肤,然而那些伤口都已然消失无踪,淌出的血液成了他周身的斗篷,重生的朔间凛月睁开双眼,血红的双眸泛起杀意的寒光。

他停在空中伸出右手,仿佛在空气里抓住了什么,无形的空间扭曲起来,凭空出现了一道黑色裂缝,他从里面生生拽出一团黑雾,掐住对方的手掌持续加力,这团黑雾挣扎扭动着发出了最后的刺耳尖叫,接着在他的手下破碎成万千鸦黑的羽毛。

濑名泉在这场纷纷扬扬里看着他又落回地面,整个过程都像是超现实的戏剧表演,那些共事的年月里听过的三两传闻此刻重现脑海,也许他之前认为“并不会有嗜血畏光的病症”的论调并没出错,只是他在根本上选错了论证方向——眼前的吸血鬼在他面前站定,朝他微笑着伸手:“欢迎您,我的客人,造访这暗夜的领地,魔物的王国。”

 

飞艇在预定坐标上停下,此刻这条钢骨巨鲸的身下恍如真是波澜万顷的汪洋大海。晴空在这里被吞噬进巨大的云流漩涡,只有那混沌的最中心留给了一束光通过。

这里被称作世界的边缘,濑名泉以前只在朱樱司的藏书和月永Leo的诗篇里见过。

而如今他的另一位同僚直接用蛮力在高空打开了飞艇舱门,没有体会到预想之中的巨大的内外压差,濑名泉发现朔间凛月用他的斗篷也裹住了自己。

“不好意思,对这个样子的自己我也很不适应,只有接近这里,我才有能力变成这个状态。刚才袭击我的就是船上的内鬼,那种羽毛我太熟悉了,我那没用的哥哥居然还没把他们斩草除根啊……和我一样,他也是刚才才解封了全部力量才准备赌一把的吧。”

吸血鬼抓住了人类客人的手臂,又似乎担心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道而放开了。“阿濑,提醒你一句,记得抓紧我。”

他们从飞艇上坠落进混沌的云海中央,凛冽的气流冲刷周身,吸血鬼幻化出的斗篷隔绝了部分空间,也许是濑名泉性格里的自负部分冒出了头,他从缝隙里向外窥视。

阳光在他们周围析成了鲜明的线状,仿佛是从天国伸向地狱的通路。而在下一个瞬间从脚下的远处涌出密集的振翅声响,它们的源头一定数以千计,才能穿透这飒飒的风声传到他们的耳中。

先是一团黑雾出现,濑名泉的神经紧张了数秒,随着它们的接近他才发现那是无数的蝙蝠冲上云霄,却又主动在他们身侧分开道路,它们的目的地似乎是头顶的飞艇,在朔间凛月任性的拽开舱门后,这艘老古董正在崩解脆弱的平衡而摇摇欲坠。这些小生物用庞大的数量弥补体积的不足,它们生生聚集出了一股庞大的力量,托起了飞艇并把它平稳地牵向低空。

朔间凛月哼了一声,引得濑名泉拉回了视线,这位远游多年的暗夜眷属轻声感慨,“迎接我回家的阵仗也太浮夸了吧……‘哥哥’。”

 

 

从目睹朋友在面前倒下到眼见他以吸血鬼的姿态重生,接着从万米高空直跃而下,又逆着千万黑翼生灵的列队欢迎降落在魔物世界的土地上,这一连串比蒸汽列车还迅疾的发展直到濑名泉在这个里世界住下的第三天才被他咀嚼消化干净。

顺便他的世界观也在这次造访之旅中向外扩张了一个维度。

他和飞艇上的部下在朔间凛月安排好的住所重逢,这些年轻人们在指挥官离开之后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然而他们的行动队长显然并不比他们知道更多,他犹豫着要不要透露他唯一确定的同僚的血族身份,而那些消息灵通热爱八卦的手下们关心的重点早就放在了“兄弟阋墙”“王室夺权”等等更加详细的方面。

濑名泉高傲的自尊心让他对情报缺漏这件事稍有不满,但更不允许他主动去向朔间凛月打听他的家长里短。指挥官向他全权承揽了说服兄长驰援战场的任务,关于这对兄弟之间的关系的言说复杂纷纭,但总之在“骑士”特别行动小队驻留魔界的这段日子,朔间凛月的时间的确几乎全部用在他的兄长那边。

整个小队都获得了高度的尊敬和相当自由的活动范围,他们参观了各大博物馆和藏书馆,被介绍了诸多代表植物与特产生物,歌剧和舞蹈倒是审美差距太大而难以欣赏,弥补这一遗憾的是魔界那些卖相不敢恭维口味却实属珍馐的丰盛料理,尤其那两个在指挥室任职的副手在经过十多天的高度紧张后终于可以好好放松,在两杯曼多拉酒的作用下他们甚至壮着胆子一左一右拉来了队长,剩下的年轻人怀着兴奋期待的心情也递上了一杯尖叫草汁,据说它苦得难以置信,会让每一个猝不及防尝到的人发出尖叫。

濑名泉顶着一脸不耐却始终没有挣脱,他无奈地环视一圈,认命地灌了一大口——味蕾似乎的确发出了无声的尖叫,但濑名泉把它们全送过了喉头,怀疑自己的声带是不是也被麻痹了,才能忍住一声哀嚎。他环顾四周想找点冲味的东西,部下们收起玩心之后终于觉出一点对队长威严的后怕,不约而同去给队长找些水果或是清水而趁机溜走。

被手下捉弄过后的濑名泉趴在桌上,怀疑了几分钟的人生,才注意到一双靴子停在自己眼前。

几天不见的朔间凛月垂下视线,带着他一以贯之的浅淡笑意,朝他打招呼。

濑名泉注意到他的装束,和骑士团的白色制服截然不同的红黑礼服,从礼帽领巾到斗篷束腰一应俱全,在这全无束缚的魔物世界里,他的眼睛红得更为纯正慑人。

吸血鬼王族站在桌子的对面,与人类访客隔着几米的距离,告知他近日的交涉成果。

“放心吧,阿濑,兄长已经答应再次回到大陆。”

“真的?”

“无论是Leo,小鸣,小朱还是骑士团,甚至你的国家都一定会挺过来的。”

濑名泉皱起眉,他觉出了这句话里一些微妙的含义,“‘我的国家’?你变成吸血鬼之后就改换国籍了吗?”

朔间凛月似乎有点惊讶:“并不是国籍的问题,我甚至连人类都不是啊……是属于黑暗世界的生物,在阳光下度过岁月是属于阿濑这样的人的,我的国家只有这里,‘王’也是,也许以后我不能再这样称呼他了……等你回去之后,请把我的歉意也带给他吧。”

“这是你兄长愿意出兵的代价?”

“他爱着众生,身为魔王却爱着人类……如果他去了大陆,我必须代替他留在这里,如果他回不来了……我也不能再回去了。”

濑名泉站起来,这句话里的含义让他震惊,魔王的高尚大爱让他还来不及有所表示,他已经先被朔间凛月透露的事实扰乱了情绪,对方甚至已经连掩饰都懒得伪装的态度果然还是他在共事的这些年里最讨厌他的地方。

“朔间凛月!你——”他难得叫了一句全名,对方的表情松动了一瞬,终于认真地正视着他的眼睛,可是濑名泉却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如何想的,是挽留?是责备?出自对命令的贯彻态度?出自骑士团训诫的同伴友爱精神?还是出自他个人的希望?

“你……”他最终也想不出什么台词,一定是尖叫草汁在他胃里翻涌,烧灼了他的脏腑,又在血液里播撒下毒素,一直流进了心脏。

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痛楚。

朔间凛月叹了口气,他走过来拉起了濑名泉的手,在他手心里放下了曾经属于他的骑士团徽章。

“再见。”

 

 

04.

鸣上岚在看到濑名泉带回来的徽章时当场流下了几行眼泪,吓得濑名泉赶紧解释徽章的主人并不是因公殉职了,然而具体的原因也不是那么容易解释,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把徽章交给了朱樱司,这个最小也最认真的孩子起初把它放在家族的收藏室里,后来又选择贴身保管,在许多个夜晚,濑名泉见过他独自对着它出神,但朱樱司却没有向自己追问过一次。

月永Leo养了三个月的伤才拆掉了最后一块纱布,虽然他在这战争结束后的三个月里没有一天是静卧在床的,几乎只剩下外骨骼和主蒸汽机的战斗艇成了他最好的玩具,被上天眷顾的天才大概就是可以在实现飞艇又一次装甲和速度双提升的同时还能每根骨头都愈合良好。

他拉着骑士团另外三位骨干说要去一次随心所欲的飞艇旅行,这个提议虽然得到了鸣上岚的响应,却最终败在两位现实主义者的驳论之下,无奈折中成了一次环国境的短途旅游。

他们在整个国家最偏僻边远的城市和村落起起落落,在天空和陆地之间进行旅行,再次回到国都的时候甚至已经错过了庆祝战争结束整整一年的庆典。在回住所的路上,月永Leo遗憾自己失去了一个创作佳篇的机会,鸣上岚拿着旅行途中记好的特产清单一一对照,朱樱司一边安慰着骑士团长一边打算着该先临幸哪一款久违的甜点。

今夜月色如水,濑名泉抬头看了看月亮,突然感怀,这也许是自硝烟燃起的五年来,他第一次能够享受国都静谧美好的夜晚。

所以当他们在庭院里看到朔间凛月的时候,全都收敛了呼吸,生怕出声就会惊醒这个不真实的梦境。

他的皮肤在月光下依旧苍白,却似乎带上了一点血色,他向众人微笑,看起来精神不错。最先走上前的是月永Leo,他们的“王”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给了他结结实实一个拥抱。

朔间凛月的笑容凝固了,终于露出了一点像人类的脆弱表情。

月永Leo之后是鸣上岚,他感叹着“太好了”抱住了这个任性离职许久的队员。

朱樱司用手背抹着眼角,他掏出朔间凛月留下的徽章,忍住眼泪的努力却只坚持到了他把徽章塞回到主人手里。然后这个骑士团的幺子就被鸣上岚搂住,和团长一起先离开了庭院。

似乎同僚们都把舞台留给了自己,濑名泉走上前,从朔间凛月手里拿起了他的徽章,沉默着把它别回了主人的制服胸襟上。

他抬头的时候才发现朔间凛月一直在注视着自己的动作,而他们的视线又都从手指和徽章上抬起,在相近的距离里交汇、碰撞、黏着。

一秒,两秒,三秒。

他们在彼此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又在倒影的那个自己的瞳孔里再次看见了对方,就这样无穷无尽地望进深处,无数个他们在眼中对视,无数个他们屏起了呼吸,无数个他们在犹豫,无数个他们在期待。

无数个濑名泉对无数个朔间凛月说,

“欢迎回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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