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4U-1D

es用。杂食。

レオ凛-应然与欲然

应然:事物理应有的样子

欲然:主观想要有的样子

◇红茶池开花后卡面衍生,旅行者leo与苏丹的弟弟凛月,CP意味不是很浓郁注意

◆献给我的浪漫主义





应然与欲然




当月永Leo给朔间凛月讲述第一个故事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以往的旅行给他留下的冗余都成了这些传奇的注脚,他躺在苏丹为他准备的金绒花绣毯上吐出了旧日的梦呓,被秃鹫啃食干净的山羊头骨又在他面前浮现,提醒着他穿越鲁卜哈利沙漠前的最后一晚;如同女人胸脯一般的奶酒又在他记忆里泛起母马的腥膻,他望着眼前的朔间凛月,苏丹的弟弟仿佛一层月光坐在他的面前,他有着比马奶酒更白的皮肤,但是却无法激荡起任何一种欲望。

 

现在,月永Leo自己也无法确定他的经历是否全数为真了,他的身体所体验过的,与他的记忆中所留下的,这两者之间已经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偏差,如今经过时间的洗刷,他觉得如同一个重返海边的旅人,徒然地在潮汐的数百次吞吐之后,依然要寻找出曾经在浅沙上刻下的痕迹。

 

但他依旧开口了,为了让自己更好地打开记忆这本书,他拿出了随着骆驼一起跟来的众多纪念品,这一枚枚书签带他回到了走过了那些日子里,象牙的牙尖与空无一物的檀香盒都可以代表一场冒险,又或是纪念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又或许是一个还未降临的新生,他立刻发现任何一个看似指向某一段故事的头绪都可以发散成完全不同的方向,月永Leo通常上一句还在讲三年前他在瓷器市场与一只蛐蛐的相遇,下一句里这只蛐蛐的命运已经戛然而止,他的讲述已经变成了他与一队从大高加索山南下而来的雅利安人的结伴同行。

 

朔间凛月似乎比他更晚察觉到这些矛盾而破碎的破绽,月永Leo本来猜测他并不会相信自己的故事的真实性,但这位亲王流露的专注与着迷几乎让他相信起自己有成为传奇诗人的潜力。他把断掉的象牙放进朔间凛月手里,向他描述曾经拥有它的是怎样庞大的动物,月永Leo说草原上的野马只有它的一半高,而波斯最大的猫也只有它的一只那么大。朔间凛月矜持而敏捷地想象着,但他的聪颖也只能受限于素材的匮乏,最后他认真地提问,那么野马与波斯的猫又有多大。

 

月永Leo忽然领悟了,为何他让他如此轻易地想起月光,除了畏惧太阳的传说,他有着与之更为相配的地方——他们都有从未知晓过的世界。他抓起了朔间凛月的手,展开了一半的怀抱,一只猫大概有这么大,他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将一个未知之物投影到了此处,就在这成堆的柔软靠垫之间,从此朔间凛月拥有了一只凭空想象出来的猫。

 

这只尚存于虚无之中的猫让朔间凛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因为他还未拥有,但已经在不断失去。他拥有的只有对它的想象,随着月永Leo的手,他抚摸过的空气中呈现出了一只蜷卧的猫的线条,月永Leo低下头,往他的手心吐出一口热气,他说猫是热的,柔软的,比现在你能感觉到的更奇妙。这种描述与感知太过抽象,朔间凛月觉得在每一个下一刻他对猫的想象就摇晃一分,也许等到月永Leo放开他的手时,这只诞生于他们手下的猫就随之死于他的虚无之中了。

 

他想起兄长谈起疆土山河时的表情,任凭地图上代表边界的曲线圈起来的疆域越来越宽广,他似乎增添的不是安心而只是一种怅然,那是总知道会失去甚至已经准备好失去的觉悟,帝国已经有了自己向外生长的欲望,而与扩张一同增多的内部病灶已远超能够为其疗愈的贤士数量。如今朔间凛月行将失去的不是辽阔的帝国,而只是这样一只从未存在过的猫,但即使是这样的概念坍塌,此刻也让他感受到了真切的悲伤。

 

朔间凛月从月永Leo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他躺进靠垫之中,宛如进入了一场冥想。他也可以在自己的记忆中洄游,只是这世界太过狭窄,以至于他结束一次对过往的清点之时,月永Leo还没全部想起上个月他住过的所有旅店的名字。朔间凛月最后说,他不想再听月永Leo的故事了,但他这句陈述在成为一个无可更改的决定之前,他又自己反悔了,所有的未知都裹挟着诱人的神秘,浅尝辄止不啻于对自己施加的酷刑,在被黑夜禁锢的长久生命里,他好歹学会了对自己的热爱。

 

那么,要是能和你分享同样的记忆就好了,我讨厌言语传递之间的误差。朔间凛月最后许了一个不可能的愿望,或许世界上所有人都会觉得它无知、任性,带着异想天开的幼稚与惹人怜爱的天真,然而是月永Leo听到了这个感叹,而他不是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其他人,他在一股震颤的感动里体会到了默契的共鸣。

 

从他的脑海中抽出一部分概念加密成为语言,经由空气的振动传达给朔间凛月,而朔间凛月的所有人生所得一起工作,将过去的素材组合成解读这段语言的词典。因为他们是无可否认的完全不同的个体,加密与解密的密码表也许根本就差之千里,即使哪怕只有毫厘之末,在这参差之间也存在着可以分解它们的无限。

 

只要存在转译,概念就会被扭曲,这不仅是通过语言,记忆也是相同的欺骗机制。月永Leo的眼睛记录下的,只是他身体经历的一部分,储存进记忆中的又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脑海的确是一片粘稠但确实流动的液体,任何放进其中的东西都在缓慢地改变形状。月永Leo能够回想起的世界,是一个从不存在于世的空想的世界。

 

而在此时此刻,他们分享着相似到也许是无比接近一致的烦恼,通天塔倒塌之后,这样的默契居然还能发生在初相识的陌生人之间,月永Leo也躺下来,享受这不被孤独造访的片刻。

 

然而这片刻持续的时间比他所能预想地还要长久。作为一名委身于旅途的漂泊者,他所有的停留都只是下一次出发之前的准备。凭借奇异的商品与瑰丽的故事他成为了苏丹的座上宾,月永Leo知道这位统治者未必相信他的所有奇珍异宝与奇闻异事,他被款待的目的是为了让他提供款待,用他的口舌来侍奉苏丹的珍宝——这个居于黑暗中的王族宛如无梦的异兽,依靠咀嚼旅人带来的多彩物语而生长精神。

 

月永Leo停留在朔间凛月身边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所有时间几乎都用来了讲述,即使克服不了那些偏差,他们都在努力靠近那想象当中可以互相理解的一线平衡。当他们不得不屈服于困意之时,他们在梦境里也彼此造访,到后来,他们的默契已经不需要月永Leo再完整地描述他走过的一个地方、体验过的一段故事,只需要几个关键词,朔间凛月就可以靠想象拼凑出整个始末,而这本该是臆造出来的旅程不需要宣之于口,也能让真正亲历过的主人明白,这已经无限接近于那仅存于他记忆中的真实。

 

 

有一天,朔间凛月向他提问,要求月永Leo描述一下他的家乡,因为在他于想象中经历那么多旅程之后,他发现他并不知道月永Leo的起点,月永Leo是一根不断往前的线,纵然他走过的痕迹已经缠绕成一个巨大的线团,但其中也一定蕴含着最初的头绪。月永Leo并不像自己,朔间凛月只是一个点,他从来都只存在于此,他的起点与终点将是重合的。月永Leo已经把朔间凛月的起源与归宿都一览无遗,而朔间凛月还在攀着线条的绳索追溯发轫之地。

 

但月永Leo告诉他,你已经去过我的家乡了,此时此刻,你与我之间已经无比同调,我们的思想对彼此几乎呈现透明,如果我有孪生兄弟,他也一定没有凛月更了解我。所以只要你稍加整理与思考,你可以轻易从我的叙述中窥透我的整个轨迹,在萍河集市上的五色香中我选择了蓝色的那一束买下,是因为印象最初里的母亲穿着那种颜色的一席裙裾;去巴布勒那特古庙的那个阴天我没带上伞,是因为我的家乡只会在晴天和多云的天气下雨;普纳卡的诸多拱廊里我最爱临河朝东的那一座,是因为在我之前穿过它的姑娘衣襟上绣着我童年时种下的花……我的故乡早已散落在我的每一个叙述中,我的故乡就根植在我的身体里。

 

他把朔间凛月的手贴上自己的胸膛,他说这心音,就是那故乡蛰伏于雪下时的胎动。

 

于是朔间凛月明白了,月永Leo一直都带着他的故乡在行走,他所描述的那些故事并不是应然如此,而是他欲然如此。朔间凛月从前从未考虑过这样一个词,即他想要的是什么,他接受了一切加诸己身的道理因果,竟然未有发觉他的渴望其实是如此强烈的,哪怕这些欲望从未掩藏从未熄灭,只是他对它们视若无睹。

 

带我走吧。朔间凛月想这么开口,这是他的世界里,应然与欲然的第一次碰撞,他应该待在安全的黑暗之中,但他如今渴求离开。

 

带我走吧,假如身体不能离开,你就是我伸长的手足,你就是我望向天空的眼睛,你就是我俯向大地的耳朵,我知道的世界将由你层层筛选。

 

你已经拥有了我,月永Leo回答,拥有了我的手足,我的眼睛和我的耳朵,我还可以为你腾出我的心的一片空间,你可以住在我的故乡里,与其他我爱的人事物相识。

 

他的一个用词引起了朔间凛月的好奇,爱,你在谈论爱吗?原来爱也可以降临发生在这样一个幽暗、无趣、看不见未来的地方吗?

 

月永Leo同样好奇地反问,那你以为,我们一直谈论的是什么呢?

 



END



neta了一点马可·波罗与忽必烈汗,有部分的风格学习了《看不见的城市》

鲁卜哈利沙漠:横跨沙特阿拉伯、阿曼、阿联酋与也门,又称阿拉伯大沙漠。

萍河:泰国清迈的一条古老河流。

巴布勒那特古庙:印度孟买的古迹之一。

普纳卡:不丹的一个城市。

スバル中心-蜘蛛的圆周(07-09)完

01-03  04-06


包含但不限于以下CP:スバ北、昴夏、昴英、昴创、纺夏、英纺、昴千、涉北、涉夏、涉英etc




 

蜘蛛的圆周



 

守泽千秋的到来,对明星昴流而言,就像一道春天里的惊雷。诚然,他的确在内心的深处渴望过再见这年少时代的邻家哥哥一眼,但不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毫无防备,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孤身穿越雪原般的考验之时。

 

若是那惊蛰时的雷声,自然能唤醒大地与万物,为萧条冷落了许久的人间又送还生机,可对明星昴流而言,这一猝不及防的重逢真就能让他曾经死去的恋心再次萌发吗?不会了,起码也不会那么单纯了。如今的他与更多的人有了纠葛,他的心正在纷纷扬扬的情感的暴风里挣扎迷茫,刚回国的那些冬夜里,他还常常回忆着也许只是他记忆构筑出来的守泽千秋的幻影,而如今,他也得承认,即使带来的是痛苦,他此刻想着的最多的,是冰鹰北斗,是逆先夏目,是紫之创,甚至最扰乱他心的,是天祥院英智。

 

“千…千哥?”明星昴流在这久违的热情拥抱里愣了一瞬,就这几个呼吸之间,他忽然把这几天来的浑浑噩噩给厘清了头绪。他挣出了千秋的这个拥抱,“千哥怎么来了?”

 

他咽下了后半句话,没问出口是路过还是特地拜访,是不是带着家眷,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那封辗转了两个月才到他手上的信,想到了那份怅然和《安蜜儿》……到这里,明星昴流才有了实感,他与千哥之间的鸿沟已经不再是邻居之间的一堵墙了,而是两个家庭的男主人同样被社会身份、权利义务、家庭角色等等圈起来之后,各自安于一隅,各自画地为牢,他们隔着的,已经是各自家庭以外的所有世界。

 

于是明星昴流挣了出来,事到如今是该好好划清界限。守泽千秋仍然比他高一点,低头看他的时候让昴流觉得自己仍然是个孩子。也许的确是个孩子,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确应当是邻家的兄长与弟弟最为合适,虽则如今的明星昴流的世界里尘埃仍是沸反盈天,丝毫没有落定的迹象,但惟独名为“守泽千秋”的这一部分,成了安静的处所,能让他好好面对,好好思考。他竟然是在久别重逢后,明白了自己已对他没有了爱意。

 

守泽千秋爽朗一笑:“我以前说过,只要有困难时、有需要时呼唤我的名字,我便一定会来临。我在此时此地登场,自然是有人对我有需求!”

 

昴流一愣,他看向千秋的身后,北斗与夏目一起走了进来。他们四人在客厅坐下,昴流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需要为他们做介绍,因为眼下看来,显然是这两位贴心的人为他请来了千哥。可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见了千哥这一面,虽然的确治好了一块心病,却不是他们以为的能有疗愈之效的那一块。

 

但众人也没有开口,似乎是等着他主持一句破开这古怪的气氛。昴流只得手掌一摊,“这位是守泽千秋……我从前的邻居,对我……照顾有加。”

 

他又转向北斗与夏目这边。该用什么身份来介绍他们才好?是夫人?是情人?是同事?还是冤家对头?他觉得都不合适,哪一种都亏待了他们在这几天中对自己的一份真情的心意,夫人也好,情人也罢,中间总有种种伪装、种种不甘,哪一个都没有投注全部的真心实意。于是昴流也很认真地对千秋说,“这两位,都是我的友人,这是冰鹰北斗,这是逆先夏目。”

 

守泽千秋闻言,打量了他们一圈,只见北斗脸色一僵,夏目也面露尴尬,而昴流似乎仍未察觉。先前这两位老远请他过来这一趟,只说是为明星昴流而来,若他还念有旧交,千万要来帮忙一回。他们当时的自我介绍时,也没说自己与明星昴流究竟是什么关系,千秋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当即风风火火赶了过来。

 

可他是个粗中有细之人,表面仍是哈哈大笑,内心却已有些揣测。他又何尝真的是个全然不懂之人,多年前他已能体察昴流这弟弟的热切目光,但那时,他却觉得自己只是尽了一个哥哥的本分,他给明星的这些关怀,他照样可以给其他的孩子,他清楚自己的这份好意不是出于爱情,也不能为了昴流,便放弃其他向他有所求的人。而昴流那颗懵懂的心,彼时又是否真的是在爱情的驱策下跳动呢?

 

因此,他得知昴流回国后也已经结了婚时,是真心为他高兴的,他骨子里的一股罗曼蒂克热血让他盲信,昴流的婚姻一定也是出于爱情才结合的。

 

守泽千秋知道昴流的伴侣是位男子,他原以为这两位之中该有一位是他的爱人,此刻却有些出乎意料。如果,如果昴流的婚姻其实并不幸福,如果他其实并没有获得爱情……

 

另一边的北斗与夏目,却只觉得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北斗原以为他们的感情已经趋于稳定,原来前几个月的温馨甜蜜全是假的,到如今,他连被作为伴侣被介绍给曾经的邻家兄长的资格都没有……夏目在千秋与昴流之间看了许久,他见千秋看向昴流时的那种眼神,明显是在透过如今的昴流看着少年的那个昴流,那目光里含着一些歉意、含着一些欣慰、含着一些关怀,他又联想起曾经的自己,他知道,一个人对一个温柔可靠的“哥哥”,是可以多么依赖、多么爱慕的……

 

明星昴流尚不知道,他这一句自认为最是肺腑的介绍,却让这在座的三个人都窥到了爱情的苦涩一面。可这爱情,在如此之久的埋伏隐藏之后,仅仅刚刚暴露,又马上被现实的烈日给曝晒至死了,它经不起任何无心的打击或有心的考验,就夭折在了一片涌动的心绪里。

 

尔后他们又寒暄了些什么?恐怕都记不清了,都已在新死的爱情的阴影下黯然失色了。只有昴流是真诚地想快乐的,他觉得自己人生中几位重要的友人都到场了,还缺了创儿。至于英智,他想,是再不能够定义为友人了。于是他问起了创儿,也许他也觉得,若是要为他找来说说体己话的知心人,北斗与夏目不会舍近求远,放弃了创儿却请来了千哥。

 

于是明星昴流才知道,他们确实先寻过紫之创,只不过恰好错过了。随着昴流的探望与回暖的天气,紫之创的身体已基本好了,他想着少爷,也想着为家里分担,又回了这大上海找一份工作,听说已经在一家花店落了脚,这才让北斗他们扑了个空。

 

听到花店,昴流便想起鸣上岚开的那家。他只觉得该不会这么巧,不过他也许久没去岚姐那里望过,母亲寿辰快到了,他正好也可去挑几束。

 

他有了这个主意,第二日便自己去了。他想一个人散散心,老是让人陪着也过意不去,且公司里技术到了关头,北斗和夏目就都没看管着他,也许他们心里是想着,他大概更愿意和千哥待在一处。

 

明星昴流到了岚姐的这家花店,远远便看到了青叶纺在剪理枝叶。昴流有时有些自来熟,他上前打了个招呼,看着青叶纺比他年长些,便叫了个奇奇怪怪的“青色的前辈”。爱给人取绰号别名这点是他年少时的坏毛病,后来打的交道多了也收敛了许多,也许是他吃准了青叶纺不会着恼,又或许是觉得同他有些地方相近,生出了一些亲近。

 

青叶纺确实没有生气,他总是那样一副老好人式的微笑,说话的时候调子有些轻飘,总让人有种力气使在了棉花上的落空感。他同昴流说店长带着新来的伙计去市场踩点去了,这会儿是一日中生意不忙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在这看店,他对业务还不很熟练,昴流若是有什么要求又不放心他挑的花,他可以先记下来,让岚姐挑了自己亲自送去。

 

昴流本意只是随意来走走,被他这般殷切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不买花似乎真的说不过去了。可他摸了一圈口袋竟然分文未带,顿时苦下脸来,他对这点倒完全不害臊:“我今天没有钱,要是青色前辈借点钱给我,我就买一束你们这里的花。”

 

借自己的钱给他再买自己店里的花,青叶纺也觉出了其中的几分好笑。他们看着对方都笑了出来,店里的空气活泼了起来。青叶纺才领悟过来昴流大概不是来买花的,看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便由着他东看西看。

 

青叶纺以前是在书坊做管事的,或者现在新时代,叫做图书馆了。像这样大家各忙各的,既不出声打扰又能知道别人就在身边的感觉,他十分习惯。青叶纺拿起一支百合花,对着这一朵素净淡雅的花出神,他从前只知道意味着“百年好合”,后来有一个人曾告诉过他,一种花的寓意不仅在东方有,在西方也有,百合的意思是纯洁与忠贞,且有一份神圣,代表着不可侵犯。

 

啊,纯洁,忠贞,神圣,不可侵犯……这几个词语在青叶纺的脑海里浮现,显而易见地让他联想起了说这些话的人……不,那是一位天使才对。

 

五年前,从小离开的父亲突然寄回一封信来,告诉纺小时候订过一门娃娃亲,现在时代有了进步,兴许纺不同意包办婚姻了,他的母亲则是个脑子里只有迷信的女人,在父亲看来显然会拖累他的一辈子,他说如果纺愿意,还是可以去娃娃亲的对象家里走动走动,就当多了一门亲戚。纺起初不愿意走,他不能抛下母亲一个人去大城市,但是有一次他娘拿着家里所有的积蓄出了家门,跟着路过村里的神婆走了,他等了她五天,最后拿着父亲的信上了去上海的船,买不起票就在船上做了一路的锅炉帮工才漂到了这滩头。

 

他按照信的指示找到了逆先家,这对夫妻立刻收留了他,但他们忙于工作时常出国,真正同他常常在一起的是他们的儿子逆先夏目,也就是那个曾经和他有过娃娃亲的人。夏目受过新教育,最恨的便是这是这种封建糟粕,他对纺的态度起初尤其恶劣,可纺是一团棉花,骂他打他他也依旧像个与世无争的弥勒佛,且夏目心里总觉得纺把他当作一个妹妹来对待,这又让他觉得兴许自己偶尔会穿穿裙子来发散压力的秘密已经被他知晓,如此循环,夏目对纺又恨又怒又怕,可有时他又觉得他的确是个可怜人,且不管自己如何任性他也照单全收,这又生出一份歉疚、一份烦躁、一份疑惑……

 

但纺却不一定知道他这些纠结的心思,他能活到这个年纪,却不怨天尤人怪罪自己的爹娘,同他这个性是分不开的。只要关闭起自己发现其他人的情绪的那双眼睛,他便可以活得轻松、活得没有烦恼,纵使这可能让他也体会不到一些真的快乐……

 

他为了给养活自己,不给逆先家添太多麻烦,找了个在书坊的活,只需要与书打交道的活计于他再合适不过,因为书没有感情,书里那些人的喜怒哀乐下是否有着另一重喜怒哀乐,对他来说无关痛痒;偶尔他也会注视一些来借书、还书或是坐在有阳光的露台那边读书的人,就是在这些人中他见到了一位天使。

 

此刻,青叶纺看着这支百合花,想起了天祥院英智在阳光里读书的侧影……他们不多的几句交谈仿佛在这花店里得到了重生,他们先是谈书,后来谈到一些花,还有太阳月亮和星星,一切都虚无缥缈远离尘世,当时的英智在做着一项报告,纺起初并不知道是什么,也并不关心,他只是努力珍惜着与他能够交谈的每一段时光。

 

“青色的前辈?喂喂……前辈!我说前辈!”昴流的呼唤把纺拉回了现实,“你这个桶里已经盛满了水了,都要流出来了。”

 

纺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鞋面都已经被溢出的水打湿了,俗话说盈满则亏,水是这样,被不断膨胀的甜蜜遮蔽了双眼的心也是这样……他连忙关了龙头,谢谢昴流的提醒,昴流看他这个奇怪的样子,不禁好奇心发作,“前辈是看着花想到了什么吗?想得这么出神。”

 

纺也不隐瞒:“我想到了一个人……是我曾经的朋友……不,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他只是把我当作他的报告的观察对象而已。”

 

昴流闻言咋舌,这短短几句话听出了一段愁肠百转的往事,他也不好意思打听是什么报告,他在法兰西时同英智也做过许多社会调查,英智身体好时,胡闹起来曾同他一起在工厂假冒过一个月的学徒,他的魅力在那种地方也能发光,差点要被选为替工人抗议的代表了……后来他们告辞的时候,那些觉得被骗了的工人们的表情,昴流至今还记得那种混合着愤怒的哀伤,不仅是朋友走了,是希望也跟着走了……

 

昴流有些愣了,想起这桩事,他就觉得可以体会青叶纺的惆怅了,他脱口而出说了句“我很抱歉”,是把青叶纺当作了那些曾经的工厂工人补上一句迟到的道歉。

 

“这又不关明星你的事,怎么需要你来道歉呢?我现在想想,也许早就放下了,后来他也去了国外,大概是再也不会见到了,我能够给他的社会学报告提供点帮助,至少说明我还是有用的嘛。”

 

昴流在他身边坐下,他看着纺的脸色,似乎真的是已经释然了,但他知道,错付的感情是没有那么快便会消失踪影的,哪怕是方才漫溢出来的水,如今都还在地上留下痕迹呢。“我也曾有过一段感情,到头来发现好像是自己一厢情愿……它最不好受的在于,倒也不是发现对方回报的不是与你相同的感情,而是对方连你的付出,都似乎理解错误了。”

 

纺很有些惊讶,惊讶于昴流竟然能如此准确地说出自己的症结,他想起英智最后一次同他见面时,那真心的笑容和感谢,笑容是因为他完成了一项“申城底层外来工人的生活现状”的大报告,感谢的是纺这个在他看来经历坎坷命途多蹇的人为他提供了诸多资料。英智定然是真心对待他的报告的,还拿了许多钱要来感谢纺,但这些钞票,只是更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我原以为,同你的生活必然是云泥之别的,没想到我遇到的人中最能说中我想法的,却是你这个大少爷,好惊讶啊。“青叶纺长舒了一口气,“我也不自欺欺人了,要说完全忘掉自然也不可能,只能试着时间再长点,这痕迹就跟着再淡点了……”

 

昴流深以为然,他这几个月活在北斗、夏目还有创儿带来的一种温馨中,但这种温馨归根结底也是一种与现实世界有隔膜的幸福,被英智的出现甫一戳破,他就发现根本还深陷在漩涡之中,眼前的只是一场美梦而已。

 

他想去爱一个新的人,但是要选择北斗,还是要选择夏目?他以为同他们之间还是友情,也珍而重之不想随随便便就让这友情变质,可单单是友情,是治不好爱情留下的伤的……况且,真的去爱之后,免不了要伤害别的人,或是到最后,所有人都伤痕累累,得不到幸福。

 

光靠自己,昴流觉得想不出一个法子,找不到那一片苇叶,来载着他度过这一片苦海。如果凡人难脱悲喜、难逃忧困,也许他该去向神明求求慰藉。

 

 

 

 

 

如是我闻。

 

佛经卷藏浩如烟海,每一段每一节开头却都是这四个字。佛听取了人世间无尽痴嗔怨恨,依旧低眸微笑,明星昴流心想,我这点烦恼绕来绕去不过情之一字,在佛的面前,微如尘埃,渺如蝼蚁。他看见一只蜘蛛从佛堂顶上吊下,身后结着一张巨大的蛛网,规整的圆周一圈一圈,如同涟漪扩散向殿宇四角。

 

也许神明就如同这端坐其中的蜘蛛,依靠这香火的烟缕探查三千世界。他上前敬一支香,香烟袅燃,模糊了面前这泥塑的偶像,却没能模糊他心里的纠葛。看来这传统的神佛已无法救治他的心,可西方的教堂在这里又难以寻觅,明星昴流站在功德箱前,里面都是他最喜欢的晶亮的硬币,他喃喃自语:“我最不喜欢的便是这样灰蒙蒙的人生了……我该去哪里重新找回我的闪光呢?”

 

他走出佛堂,在偏殿后的台阶上坐下。此时此刻,仿佛偌大的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人坐在这偏僻的地方,背后是黄墙红瓦与土做的神像,面前是荒草丛生的树林,似乎卧着一条黄狗。

 

他不知道,此时在明星会社里,北斗与夏目正在一起研讨技术上的难题;整理完花束的青叶纺等回了岚姐,拿到了预支的工资上了街为夏目挑选礼物,明天是他来到逆先家的整整第五个年头;正借住在天祥院家的桃李为了亲自给英智布置房间而来了这家花店,与紫之创一见如故,说要为他在家里找个管事的职位,英智大人也一定会喜欢你的;英智为新殁的祖父上了一炷香,嘱咐庙里尽好供养之份后转身离去,他在正殿的台阶上与守泽千秋擦肩而过,两个陌生人没有多看彼此一眼;守泽千秋转过墙角,看到了一个人发呆的明星昴流。

 

“明星,你怎么在这里一个人坐着?要是寂寞,要是难过,喊一句我便会来了!”守泽千秋的这一点在明星昴流看来同以前一样,从未改变,他仍是这么热情洋溢,仍是有求必应,仍是不管对方是谁,都能一视同仁地慷慨伸出援手。

 

昴流抬头看了他一眼后又把目光垂在树林之间,他应了一句:“即使我不呼唤千哥,千哥不也来了?说实话,是千哥把我找到了,我还算松了一口气。”

 

守泽千秋在他身边坐下,他的坐姿也十分舒展,仿佛从来没有任何事能让他畏缩不前放不开手脚,但明星昴流知道他从前的样子,千哥并不是一个生来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是克服了天性里诸多畏惧之物才成为了如今这副勇敢坚强的样子……

 

“千哥,你是怎么成为你想要的模样的?”

 

千秋的手肘撑在台阶上,半躺着仰望天空,四五月的天晴朗明媚,毫无阴霾。“明星已经觉得我成了我想成为的人了吗?能被你这么觉得,大概我真的成功了很多了吧!”

 

昴流思考着他话语里的含义。

 

“你知道我曾经是个怎样的人,所以在明星面前,我也没有必要拼命掩藏。我只是一直对自己说着目标,不断重复,也许像是自欺欺人,但时间一长,我和我的这副面具就贴合得更加紧了!嘛,不需要用那样悲伤的眼神看我,这样的面具对我来说可不是负担哦!并且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真的成为,我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这个人的!”

 

“你……”

 

“想问我是不是很辛苦吗明星!啊,虽然的确是有点辛苦,但这是我所愿意坚持下去的一条道路啊,不是因为开了头就要走到底的责任感,也不是骑虎难下被周围推着走的身不由己,守泽千秋,就是在开心又充满热情地往他的目标冲过去!”

 

坐在台阶上的昴流屈起膝盖,他枕在手臂上侧过头来看着守泽千秋,这番话对他的触动自然很大,他是否也能像千哥这般靠锤炼自己的内心而创造一条出路呢?他能否有这样坚定的心志无怨无悔呢?

 

守泽千秋不需看他也知道了他的心思,他放轻了一些声音,是一种与他平时热火朝天的大嗓门不同的平静的青年之声:“明星啊,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如此坚定的话,我想我的答案是,为了更高更大的利益,为了更多人的幸福,我就不会在乎我自己了。你同我,有着不同又相同的地方,不同的是,我这条路绝不适合你走,明星你从来不是习惯违拗自己的本性的孩子,而相同之处在于,你终有一日也会在不断的冲突下试图逃遁,而你需要别人带你走出来……“

 

这个人,想来不会是我。

 

“明星啊,天下之大,不只上海滩,也不只法兰西。与自己的责任好好了却一段之后,你能去的地方,是整个世界。”

 

守泽千秋站起来,站进春夏之交的风中,站在曾经对他满心恋慕的少年面前,他依旧如同当年那般意气风发,惹人心动。

 

“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闪闪发亮的那一个啊。”

 

你在我心里,才比较闪亮啊。明星昴流看着他,又低下头埋在手臂里,他以为自己会想要流眼泪,结果却是忍不住微笑。原来爱意消散之后的荒原,也能开出如此平静的花朵。

 

是所有的经历让我成长,所有遇见的人都留下了痕迹。

 

无法忘怀的旧人,难以厘清的关系,我应该是什么样子,我想要成为什么样子,在这应然与欲然之间的巨大鸿沟,明星昴流觉得能够填补它的答案在远方,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蜘蛛的网中粘着犹在挣扎的猎物,蝴蝶、飞蛾、瓢虫还有其他的蜘蛛,以及它自己。

 

所有的舞动达成共振,第一个豁口出现了,网的平衡岌岌可危。

 

是蜘蛛先吞掉猎物重新巩固蛛网,抑或是蛛网首先难以承受而崩解。

 

脆弱的稳定破碎的前一秒,打扫的人举高了扫帚。




End


スバル中心-蜘蛛的圆周(04-06)

预警参见前文


包含但不限于以下CP:スバ北、昴夏、昴英、昴创、纺夏、英纺、昴千、涉北、涉夏、涉英etc




蜘蛛的圆周



 

明星昴流对花的关心只持续了一瞬,待到他晚饭后才搭上阵伯的车子回到公馆时,他已陪紫之创聊了一下午这孩子最喜欢的花花草草,他惯来只认识牡丹玫瑰荷花那些最寻常可见的,再高雅地便只能观花不语了,他一上车便深吸了一口车里老旧的皮革味,冲淡了些快把他熏晕的花香味。

 

他在紫之创那吃过了晚饭,自然比不上公馆里的精致,只是奶娘也最晓得他的口味,这一顿他吃得倒是近几日来最称心熨帖的一顿。明星昴流回到家里,客厅里没个人声,想起今天是母亲惯例约人打牌的日子。他把紫之创捎给他的烤点心搁在餐桌上,预计次日早上全家一起分享,想到全家他便想起他的夫人,又觉得此举不妥起来,他本答应了北斗要早些回来看他,如今耽搁到晚饭后还拿回了别人家送的点心,北斗说不定要多心起来。

 

昴流轻轻皱起眉,继而发觉他回国之后确是烦恼多了许多,他叹气多了,他苦笑多了,怕是再这样下去皱纹也要多了,白头发也要多了。他这时候不免想起天祥院英智,因为英智是那个面对再大的困难也能自信笑出来的人,他这一些些个烦恼、多半还是自己优柔寡断造出来的烦恼,若是被英智知晓,定是只会得来一句哼笑的。

 

昴流拿着罐子先回了自己房间,他随意将点心往床头一搁,松开西装外套和衣倒在被面上。他觉得自己是有点累了,可又说不出哪里累。他今日早晨和向来冷淡的夫人多说了几句话,上午公司里又来了个翘楚人才,下午又拜访了多年未见的奶娘和儿时玩伴,他这一天明明是利用得再精当不过、高效不过。

 

可他又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这点疲累,自然也是由这三个男人带来。

 

他在被面上躺了数分钟,甚而就想这般睡过去。可又实在难受,终于催自己爬起来去走廊尽头的浴室先洗了个澡。昴流从浴室出来后必定要走过北斗的房门,他看了一眼,笑自己有什么好犹豫的,便推开门进去。

 

北斗在床上睡着,看来很平稳安静的样子。昴流放心了,又觉得今天没能同清醒的他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颇为遗憾,似乎今日清早自己的话便已是食言了。他轻巧地搬了张椅子到床边,也不发出声音,就坐着望着北斗。心里许是希望北斗还能醒来一次,哪怕同他道一句“晚安”也好,他便能了却一桩心愿般回去好好睡个觉。

 

睡着的北斗却没感觉到正有个人坐着盯着他看。昴流看着看着,发现他这夫人的确是端正俊朗,眉目里有股冷然,初见面时以为是漠然,后来渐渐觉出那是自小被众星拱月习惯了的傲然。他不讨厌北斗的这一丝骄傲,昴流也听过只言片语,晓得他在家时都被当个宝贝养着,往上推个七八十年,那矜贵模样和宫里的阿哥王爷也差不离多少。昴流也知晓他并不是刻意傲给他看,北斗心里根本不想着傲给谁看。北斗有点像出国前的他,被宠得很好,就少了那么一点生活气,倒不如说他很是笨拙才对。

 

昴流看着看着也有些困了,热水冲散得那些乏累又漫上来。可他还是不想走,这一次也不知道执着的是什么,他看明白了北斗这一层个性,便就想起自己的当年,他心底里埋得很深的、多年没泛起来的寂寞便又荡起了涟漪。

 

他以为自己长大了,便不再害怕黑夜里只有一个人在。今夜之前,他确已习惯了多年,怎么看着这安静睡着的北斗便突然不想回到只有自己的卧室了呢?

 

恰在这时北斗醒来了,他病着,又睡了很久,此时睁开眼睛也觉得头晕眼酸,他看到床边的昴流也有些惊讶,但他什么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你来了。”

 

昴流顿时觉得太对他不住,他颇有些动容,几番心绪涌动,最后伸出手握了握北斗被子下的手,也回答道:“说了要来陪你的,虽然迟了许多,总算今天还没过。”

 

北斗露出些笑意,“我若一直不醒,你坐到天亮?”

 

“未尝不可。”

 

他们又静默地对视了一会儿,昴流觉得自己该走了,他那点执拗上头,忽然让他觉得滑稽起来,他结了婚,坐在主卧的床边,床上躺着的是自己的夫人,可他却得为留下来好好找上一番借口!

 

昴流突然孩子气起来,“我不想走了。”

 

北斗终于露出些疑惑的表情看他。

 

“我要在这里,和你一起睡觉。”

 

“??”北斗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接着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

 

明星昴流不管不顾,他边搓着手臂喊着“好冷好冷”,边开始拉开他的被子。天寒地冻,虽则他刚刚洗过热水澡,此刻待得久了热气也快散了,北斗看他单薄的睡衣于心不忍,待他钻进被窝便自觉让到了另一侧,只是他也低低补上一句,“我身子不爽利,恐怕……”

 

昴流刚给自己掖好颈边的被子,闻言一愣,一双蓝眼睛抓牢了他躲闪的视线。接着他也回过味来,才知道自己的鲁莽让人家会错了意,他半是好笑半是尴尬,只好把稍直起身的北斗又拉下来躺平,蹭过去也在耳边和他咬悄悄话:“又不是女人,哪还有身子不能做的时候……“他调笑了一句,见到北斗脸红透半边,第一次觉出逗弄这正经老婆的乐子来,且这乐子也只有在冰鹰北斗身上才能寻得,跟千哥这般说他只会欣慰自己长大了,跟英智这般说他能扯上法兰西的先进女权运动,跟创儿这般说他必然听不懂,跟夏目这般说只怕他会更以十倍的荤话调侃回来。

 

昴流见他似是有千般话语要为自己辩驳,无奈嗓子也不舒服,还咳嗽了起来。昴流心道这可不好,过了头害他真的好不利索可就罪过了,他赶紧起身,把柜上备好的热水壶里倒出半杯水,和着之前冷掉的白开兑成温水给北斗喝下。昴流颇有些无奈地一笑,这次却不是皱眉也不是苦笑,他只觉得一些温暖,接着安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左右是我昨天没注意的不是,你又不是风寒,不会传染给我的,我陪着你睡,是我自己想要的。”

 

北斗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很吃他这一套。他也的确还有点头昏脑胀,于是躺下来也不言语。他们结婚后同床共枕的第一个晚上,中间隔着一些距离,天寒地冻的冬天里,被子里有缝隙本该很冷,但这一线刻意留给冷风的缝隙正是他们之间仍然分明的泾渭之界,虽然他们已经近到了能够隔岸对坐,但中间仍然隔着一道暂还不能跨越的天堑。

 

明星昴流的这一夜,说不上睡得究竟是好还是坏。他换了一张床睡,就像到了一个新环境,这种感觉不禁让他的身体回忆起了初到法兰西的那几夜,身体记起了往昔,脑子便也就跟着做起那些演着曾经的梦来。

 

那一天他收到了千哥从国内寄来的信,信里写着还有两天他便要结婚了,这个时候昴流不能出席,让他很有些遗憾。落款已经是两个月前,明星昴流看着这过时已久的日期发呆,心想离得远了就仿佛真的离开了那个熟悉的世界,一切都可以事不关己了起来,连自己这份怅然的心情,对那新婚的人来说都已经是不新鲜的过期商品了。

 

他初到国外,学业还没跟上教授的节奏,有几个为新开的学社拉人的同学跟他说过几句很是热情的话,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了。他本想去买酒,想想若是醉倒了也麻烦,况且他一向觉得借酒浇愁是最无济于事的法子。昴流夹着一本路骚的《安蜜儿》,就着月光在住所边的小花园里走走读读,他读了几句,觉得比起这位伟人的什么社会契约理论,这个教导如何养育婴儿的小册子倒是有趣很多,走了两步又想,不知道千哥会有怎样的小孩子,自己将来是不是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他这些想法开了头,便又烦恼起来,可书是图书馆借的,他也做不出掷在地上这种事。

 

昴流背着手拿着这本小书,开始仰望星空,闲着好奇哪一颗星星是这位离世了一百五十年的伟人上了天国所居住的。他就这么走着走着,竟在这本该只有他一人的小花园里撞上了别人。

 

他连连道歉,低下头的时候,见到了天祥院英智。

 

明星昴流第一次遇到天祥院英智的时候,是从高远的星空上收回视线,低下头颅看着这个凡人,但在此后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候,明星昴流都觉得,天祥院英智是一个似乎远在星空之上的、需要他时刻仰望的天使。

 

天祥院英智身上那些最明显的特质——圣洁、缥缈、庄严的美丽,在这初见的月光下被烘托到了极致。那是天祥院英智大病初愈离开病榻的第一天,他预定在下周回到学校,和管家仆人先行搬来了这座学校附近的别馆,明星昴流散步的小花园就是这座别馆常常无人问津的庭院的偏门。

 

明星昴流几乎以为见到了一个虚无的存在,因为英智浑身都淡得让人产生透明的错觉——也许这并不是错觉,明星昴流自认为与他经历了一段为时不短的恋爱,但时常他也对此产生怀疑,也许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英智从来没有属于过他,没有属于过其他的追求者,甚至也没有属于过日日树涉。他与英智的关系,英智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甚至天祥院英智这个人都稀薄而又不真实。

 

他们在那个第一次见到彼此的晚上聊了些什么,聊路骚?聊《安蜜儿》?还是聊他们共同就读的学校,聊这个法兰西?明星昴流的梦里模糊了这一切谈话的细节,也许昴流自己也没有记下,彼时他的眼睛一定比他的耳朵更加活跃,天祥院英智的外表已经吸引了他几乎全部的注意力,以至于在这多年后的梦里,他的梦依旧能对那个月光下的天使的形象还原得分毫不差。

 

他在梦里也呻吟了一声。如果是他清醒的时候,明星昴流绝对会否认自己想梦见天祥院英智,一旦想起他,一定又要想起那些甜蜜之后的决裂,那些发现分歧不能解决还日益加深的无奈,以及恍然发现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痛苦。

 

他已经痛过一次,几乎也死过一次了,如今他好不容易逃回国来,获得了几个月的平静,他已决定走出名为天祥院英智的迷宫。

 

明星昴流醒得比冬天的清晨早。他占据的那一半床铺更靠近窗户,于是他陷在温暖的被窝里侧头看着窗外的景色,看天空从靛蓝色逐渐变淡,然后金光一点点晕染开来,远没有其他季节的清和壮观,但仍然能给人一种踏实安定之感。他并不讨厌早醒,尤其是离需要上班的时间还早,他可以不那么匆忙地享受一会儿安谧,就仿佛人生也多出了那么一段可以用来缓慢度过。

 

他看够了天,终于侧过头来看北斗。他有点好笑地想,从昨天到现在,北斗睡得可是够多了,但也挺好的,他做工程的,搞研究搞学术经常熬夜用脑,是该有时间好好补补。北斗睁开眼睛,就看到他正含笑看着,眼神蕴含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

 

“我昨天做了个梦。我梦到一个人。”北斗先开口了,他做了个决定。

 

“我也做了个梦。也梦到一个人。”昴流仍然看着他,他也就在这一瞬,忽然做了个决定,他要为那天他借口去看望千哥的事情道歉,告诉他自己去了上海大世界,问问夏目是不是他的同事,再告诉他以前家里有个叫创儿的孩子,自己昨天去探了他的病才没能早点回来。他还要……他还要坦白他在法兰西的这段感情,他要与冰鹰北斗讲讲天祥院英智。并不是他突然要做个对老婆事事交代的妻管严,而是他突然觉得在每个人那里都找个借口太累了,他就想能在一个人的面前只要坦坦荡荡就好。

 

北斗看着昴流的眉眼,一阵前所未有的愧疚涌上心头。他虽然从没想过要用封建的三从四德之类的“妇道”要求自己,但是在与自己名正言顺的伴侣睡在同一张床的第一个晚上,他居然梦到了另一个男人,梦到了自己那段还未开始便无疾而终的初恋。罪恶感让他闭上了眼,他明明已经许久想起过这位学长了。哪怕是此刻,在他准备一切和盘托出以减轻内疚之时,那个人的名字也让他的唇舌感觉如此陌生。

 

“我梦到了一个人……你听说过‘日日树涉’这个名字吗?”

 

 

 

 

明星昴流几乎是从家里落荒而逃。他完全没想到会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尤其是从冰鹰北斗的口中。

 

彼时他与英智分开的原因虽然多种多样且是日积月累而成的必然结果,但如果要找出那根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疑便是日日树涉这个人。

 

他与英智的理想、理论与理念都难以调和,英智最终还是成了他所无法理解的公社领导人,昴流没有相信流言所说的英智的宝座是通过不光彩的手段得来的,但他也不想待下去了。当他对法兰西和学校都已经没有留恋的时候,唯一感到不舍的就是这段感情,但他发现英智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冷酷理性,他可以比那些在战场上拼着真刀真枪的士兵更加铁血无情,这样的他不会为了任何阻碍他理想的人停下脚步,而他亲自对昴流说,他长久以来最想要的、唯一想要的,只有那位日日树涉的助力而已。

 

这段往事绝不是什么适合时常拿出来重温的美好回忆。昴流的脸色难看得很,他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僵硬了片刻,接着立刻起身一言不发地回了卧室。他换衣服的时候看到了紫之创前一天让他带回家的烤制点心,于是揣在口袋里走出了家门。

 

既没有对桌上的早餐投以一瞥,也没有惊动司机。

 

明星昴流独自走去了公司,一路上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头顶是2月里雾蒙蒙的天,他最讨厌这种看不分明又黯淡惨然的光景,他只喜欢那种闪闪发亮的、有着璀璨光彩的人生。

 

他出门虽早,一路步行过来倒是也正好赶上了众人上班的高峰。他混在普通职员里一同进了门,人群里氤氲着一股豆腐脑和油条的气味,昴流慢慢咬着罐子里的饼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去看一次创儿,便不太舍得一下子吃光了。可这饼干也当真干涩得很,他只得吃得更慢,结果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被逆先夏目堵住了。

 

“大少爷家里的饭不够吃吗,还喜欢这样的小零嘴。”

 

昴流:“一大早上的,我不想就同你开始充满隐喻的冷嘲热讽。”

 

夏目:“我不过是说的早饭,你自己要对号入座,觉得人家在讽刺你拈花惹草。”

 

昴流一下觉得食之无味,他看着夏目这骄傲的神色,似乎真的已经从自己这里赢下了一城,他不禁回道:“你真幼稚。”

 

夏目又窜起一股无名火,他抢过昴流手里的饼干,一下把剩下的几块都倒进了嘴里,边嚼动边迫不及待地发表评价:“这是哪位可人儿给情郎做的?不如介绍给我,免得再让明星少爷担心被家里的夫人发现。”

 

这“夫人”二字提醒了明星昴流,若是逆先夏目与冰鹰北斗是一间研究所派来的骨干,他们自然不会不认识。他知道北斗的交游一向寡淡,在婚前更是只有学校和工作上的伙伴,既然他认识那个日日树涉,说不定夏目也认识……他的好奇心此刻已压倒了其他酸苦的情绪,他一定要搞个明白,这位日日树涉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昴流:“夏目,既然你吃了我的东西,是否也该帮我一个忙?”

 

夏目不回答,眯起眼打量他。

 

昴流:“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此人也许你会认识。”

 

夏目竟又燃起一股嫉妒,自己方才说要打听这做饼干的巧手人儿不过是激他的气话,他却不动如山此刻反过来以牙还牙。

 

但昴流也不管他的神色,继续发问:“我想问的便是,你是否认识一个叫‘日日树涉’的人?”

 

逆先夏目一怔,万万没有想到会从明星昴流嘴里听到这个人的名字。顿时一些往事纷至沓来,他说不清是喜是悲,站在这陌生的房间的阳光里,忽然过去与现在都恍惚了起来,他怎么会在此刻的此地,面对着这个人讲日日树涉呢?

 

是夜,夏目已说过不会再去上海大世界,明星昴流便又订了一次瓦伦丁节那天本要去的饭店,还是那个最好的观景座位,米白的餐布、光洁的餐具、长颈瓶里插着一支玫瑰花。这次终于没有让它空等一晚上了。

 

夏目摇着杯中的餐前酒,他斟酌着词句,既想满足一下自己久违的倾诉欲,又不想与明星昴流透露过多。“我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他……不过日日树涉,是我的师父,是我们研究所一个神话般的存在……”

 

他话到这里,突然又不想说了。沉默地一口一口喝着酒,明星昴流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不知怎么,他只觉得夏目此刻一定想朝着天空大喊几句。那种压抑的冲动太过明显,以至于昴流自己的血液似乎也在隐隐躁动,被陌生的、他人的冲动感染,他左手按住右手的脉搏,甚至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在颤动。

 

夏目很快喝完了一杯,他马上又给自己倒上了第二杯。而明星昴流面前的酒还一口没少,“你该吃点菜。”

 

听了他的劝告,夏目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烦躁与不甘,但又有一丝奇妙的怀念。他在自己的包里胡乱翻找了一通,动作在昴流眼里已经醉了八成,昴流又说了一句:“光是喝酒,很伤身体。”

 

夏目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他从包的底部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上,自言自语道:“就算我每次都找出来扔掉,还是会放进来……”昴流看了看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在外应酬要注意身体,不要光是喝酒。

 

昴流觉得这字体实在有点熟悉,莫非是在公司里见过?他思索了一圈没得出结论,对面的夏目突然开始发难,他一把抽出长颈瓶里的玫瑰花,愤恨地扔在了地上。“我讨厌玫瑰花。”

 

他这一举动让昴流恍然大悟。他送玫瑰花的那一天,夏目也是这么扔掉了那一大束娇艳的花儿,而那捧玫瑰花上的名牌,那字迹同这纸条上的如出一辙。明星昴流一阵无言,没想到日日树涉的事情还没打听出个所以然,现在又多了一个青叶纺。最后他讷讷说道:“人都说这偌大一个上海滩,我们的世界,怎么却这么小呢?”

 

明星昴流还在发愣,夏目却又自顾自讲起了他与日日树涉的纠葛。“曾经他喜欢什么,我便喜欢什么……他每天都给我‘变’出一支玫瑰花,于是那时候,玫瑰花就是我最喜欢的花……后来他真的像那群帽子里的鸽子一样飞走了,到了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去,我再看到玫瑰花,便忍不住想到他,接着再生气,可是到最后就知道都是没用的,他不会再回来了……不要我了,不要我们了……“

 

一滴眼泪从夏目的脸上滑过,明星昴流看得呆了。他忽然觉得心中一烫,接着整颗心都软了。若是祐二年对他投怀送抱,他偏偏不屑一顾,可若是有人在他面前掉眼泪,他是绝不可能不动容的。

 

昴流觉得此刻该安慰一下他,他拿起手帕,倾身越过餐桌,为夏目擦去了这一滴即将落下的眼泪。夏目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才发现自己竟在他面前哭了。

 

“也许还是你好。”夏目喃喃道,“不给人希望也说得明明白白。我的确很任性,还借着职务之便来你公司做事,搞得我们现在这样不上不下不清不楚的关系。”

 

明星坐回位置,把手帕留给了他。他喝了今晚第一口酒,接着开口:“第一次与你在上海大世界里交谈的时候,我就把你当作了朋友,一个可以看透我心事的知己。这样的人,不比一个真心爱人容易找。”

 

夏目没想到能得到这样一个回答,一时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只知道自己心里的确是欢喜的、感激的。

 

昴流又缓缓说道,“另外,日日树涉飞去的,是法兰西。”

 

*

今夜的晚餐后,照例是明星昴流送夏目回家,只是这次夏目准许他开得更近了,直到院门口他才下来。昴流此前从未想过他会住在怎样一个地方,今日一见才发现是个老式公寓,很有些年头了,初建时一定也是上海滩最时髦的一批,只是时间长了,就不免显出脏乱的模样来。夏目说他住在三层,礼貌地与他道别。昴流没急着走,看他走进去。夏目还没走到楼梯间,就有一个人迎上来接他,只是夏目似乎并不领情,甚至昴流还看到他朝那人肚子上打了一拳,被打的人捂着肚子弯下腰来,让昴流看见了那一头青色的头发。

 

每个人都必然有着属于自己的孽缘和秘密。明星昴流如此想道,他对逆先夏目与青叶纺的关系好奇了几分钟,接着驱车开回公馆,剩下的路程里,他在犹豫今晚是否要再听一段另一个人与日日树涉的往事。

 

“我觉得我该先讲讲我和天祥院英智之间的事情。”洗完澡后,明星昴流坐在床的一边,坦诚地说。

 

“我觉得还是应该让我先讲讲我和日日树涉之间的事情。”洗过澡的冰鹰北斗坐在床的另一边,同样坦诚地说。

 

“你只是做了一个梦,北斗,你要相信我真的不会在意你的过去。”

 

“而你甚至以前从没提起过‘天祥院英智’这个名字。如果你昨晚梦见的就是他,我也不会在意的,昴流。因为他的确是个会让人做噩梦的男人。“

 

“???”

 

“你在疑惑我为什么也认识他吗?说不上深交,只是曾经他想报复我们研究所,就因为师兄说了一句他很无聊,他就把我的档案强行变更成了他的伴读,我差点就要作为书童被他带上飞机了。“

 

“!!!”

 

“我知道,这的确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甚至还有点毛骨悚然。”

 

“不,我震惊的不是这个。”明星终于开口回答了,“你居然叫了我的名字。”

 

“…………”

 

“这是需要脸红的事情吗,北斗。你看我不是一直都叫你北斗吗?虽然一开始是为了应付我妈,现在我觉得这个名字真的很好听,北斗北斗北斗。”

 

“快闭嘴。”

 

明星昴流笑了出来,然后往后倒在被子上,近日以来,这是他最轻松的一刻。“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对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似乎不是那么在乎了,谁爱过谁,谁爱着谁,又有什么关系呢?和我觉得舒服的人待在一起,我便已经很快乐了。”

 

冰鹰北斗一阵恍然,他没想到明星昴流已想到如此透彻的一层了。

 

明星昴流接着又说道,“我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当然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第一桩第一件便是我该再对你好一点。怎么着你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应该陪你睡觉、陪你上班,再补一补我们的蜜月,我读书时便很想去海峡对岸的英格兰看看,你若是也有兴趣,我便马上让人安排下去……“

 

昴流天生一对蓝眼睛,特别澄澈毫无杂质,盯着人看的时候便像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让人不得不认真起来,又不得不顺了他的意思想下去。于是北斗便被他带动着一起开始畅想未来的日子,似乎还真挺有模有样的,他想到了明天的早饭,来月便会渐渐回暖,天气好时可以一起步行去公司,若是到了暑天,也许真的可以安排一次旅行……

 

北斗也出神地想着,自己也没发觉自己对这些计划充满了期待。等他再看向昴流时,这个人竟然已经睡着了。他看起来真的已经放下了所有忧虑,倒在被面上睡得既无防备也无芥蒂。北斗将他挪进被子里,为了照看他是否受冻着凉,北斗很是留意他有没有将冷风漏进脖间。

 

被窝里被两个人的体温焐得暖和了起来,这一次他们之间的那道缝隙,小了许多。

 

 

 

 

生活当真如明星昴流所设想的那样,平稳又不失温馨地向前推进着。

 

他与冰鹰北斗像是普通夫妻一样互相帮助,一起上班,在公司的中午一起吃饭,然后再一起回家。这期间他们和夏目也“相认”了,北斗与夏目在研究所里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自从日日树涉走后,他们整个所的气氛都全然改变了。没想到在明星会社重逢的时候,他们都已因为明星昴流而改变了自己,他们再次谈起日日树涉之时,都已经能够放下那段彼此心中还未开始便已夭折的初恋了。

 

他们三人竟然奇异地成为了好朋友,并且对于明星昴流来说,他与他们两人之间各自的那一份友情是没有高低和轻重的区别的,并不因为冰鹰北斗是他的夫人,他便更偏心北斗,想与他多亲近一点;也并不因为夏目是他的蓝颜知己,他便想与夏目多说一些心里话,多一点独处的时间。他很喜欢如今三个人之间这种平衡的、甚至可以说是平均的完美友情,冬天已经过去了,上海滩将要迎来它一年中最美最好的春天之时,明星昴流甚至带着他们一起去了乡下,又把紫之创介绍给了他们,他们的这份友情里又加入了一个位置,虽然冰鹰北斗、逆先夏目与紫之创之间尚未建立起多么厚重的友谊,但明星昴流的这个决定,的确没有危害到之前那份难能可贵的稳定。

 

时间已经到了四月底,冰鹰北斗与逆先夏目同策同力,刚刚带领团队帮助明星会社突破了一个技术难关。昴流请他们俩吃了一顿饭当作庆功宴,席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在享受事业与感情上的高峰。冰鹰北斗甚至提出要让夏目也加入他们的旅行计划,而昴流与夏目都没有当场提出反对。

 

他们这次吃的是中饭,到离席的时候已经是接近两点的午后。这是上海滩最令人昏昏欲睡的春日晴午,夏目赢了与北斗的猜拳,这次得到了副驾驶的位置,昴流载着他们出发,彼此的兴致都很高涨,他首先唱起了一支歌,夏目拍着手边唱边伴奏,北斗也难得展了一回歌喉。夏目听他那僵硬的声线快要笑倒,颤抖着身子晃来倒去,差一点便碰上了车子的驾驶杆。昴流吓了一跳,赶紧稳住方向盘,但车子还是不可避免地往左猛摇了一个晃子。

 

“哎哟,吓死我了。怪我怪我。”夏目喘着气,还有点后怕,“北斗,你没事吧?”

 

北斗从后面伸过手来,捏了捏他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夏目刚定下心来,没想到车子又是猛地一震,他差一点便要迎头砸上前窗玻璃,夏目头晕眼花,刚要嗔怪昴流为何突然来一个急刹车,一转头发现他身旁的明星昴流脸色苍白,正盯着前面动也不动地僵坐着。

 

夏目顿时害怕起来,往后看了北斗一眼,小声道,“怕不是撞了人了,我们赶紧下去看看。”

 

北斗既想留在车上照看昴流的情况,又觉得若是真出了事,夏目一个人怕是应对不来。他打开门跟着夏目下去,绕到车头一看,发现并没有人倒在车前,这才放下心来。

 

他的心刚落定不到一秒,就听背后传来一声娇叱,北斗同夏目一齐回头,只见一个如少女般娇小可爱的孩子扶着一个人,那人似乎被他们横冲直撞的车子惊吓到了,此刻正有点脚步虚浮精神不济的样子。

 

北斗与夏目只看了他一眼,脸色便同昴流一般苍白了起来,那个人生着一张只要见过一眼便再难以忘怀的脸孔,他是最圣洁无暇的天使,也是最能摧人心魄的恶魔。

 

天祥院英智在他们面前站直了一些,含笑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接着落在另一处——明星昴流已打开车门下了车,他明明站在四月的暖风里,却觉得一会儿热得如同七月的酷暑,一会儿冻得如同一月的寒冬。

 

英智眼里只有昴流,昴流的眼睛也只盯着英智,千万思绪都在他们之间涌来又退去,明星昴流嗫嚅着没有开口,此时此刻他才发现,他以为自己已走出来了,其实一直在名为天祥院英智的迷宫里打转。

 

英智先开了口,他仍旧带着那副让所有人看了都会忍不住爱戴他、尊敬他的笑容,“好久不见了。当时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我可是十分想念你啊。”

 

明星昴流惨白着一张脸,不知该作何回应,北斗与夏目见他愣在当场,一时心头都涌上一股不忍来,他们一左一右站到昴流身边,昴流各自握着他们的一只手,才略略有了些底气,找回了一点自我。他再抬头看那天祥院英智,这人依旧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他令人胆寒之处绝不在体格或是蛮力,而是那一份坚定的心智,若是同你的目标不相一致,他便是最最强大的敌手。

 

昴流直视着英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倒是以为,是你先结束我们的关系的。”

 

这话一出,北斗与夏目皆是一怔。昴流曾有几次想同他们开诚布公地讲讲他与英智之间的故事,却总是被各种事情打断,他们也便一直没能做成一回听众。没想到,没想到他与他之间,以前竟是这样暧昧的。

 

英智道:“我有不同的意见。我们只是在一些比较广而大的问题的看法上,有一些微而小的分歧而已,如果你能够接受我的理念,我相信我们很快能回到从前的状态。“

 

昴流摇摇头,“这就好比我爱吃那印度来的咖喱,你却只肯吃产自爱尔兰的牛排一样,虽看似是个小问题,相处下去,定是个不可调和的大问题。”

 

英智朝他微笑,“你用错了比喻。若是你要请我一道去吃咖喱,我绝对乐意之至。“

 

昴流被他这句回答又给绊住了,天祥院英智在话术上自然无人可敌,若他再不吝啬地往里添一些真情实感,便更没有人能脱逃他的牢笼。昴流自然一清二楚,他对自己这份动摇感到恐慌,他还在畅想回到当初能否有另一个结局,而这就证明了他依然余情未了。

 

他不想再待下去了,在这里留着的时间越长,他能顺利忘掉英智的可能性便越低。他低声叫北斗与夏目回去车上,他要准备离开了。孰料就在这两人刚刚落座关上车门之时,一直病恹恹的英智却突然有了力气,他走上两步拉住了昴流,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的马路边上,他吻了吻昴流的侧脸。

 

北斗瞠目结舌,夏目气急败坏,但在他们动作之前,昴流先一步抓住了英智的手腕,阻止他进一步搂住自己。天祥院英智不愧是拥有一股成熟的领袖的魅力,他敢于在这里落下一个亲吻,这是夏目与北斗都万万不敢的,哪怕这个吻只是法兰西风俗里问候的吻。

 

昴流抓着英智的手腕,他自然是不敢用力的,他对英智的身体状况清楚得很,却看不透他的哪怕一分想法。他在这个距离看着英智的眼睛,忽然就觉得“算了”,刻下天气如此好,本该是心情高扬的一天,何必为了前男友黯然神伤。他从英智的眼睛盯到他的嘴唇,忽然便凑上去吻了他一下。

 

他吻得很轻,落在周围数人的眼中却如同一记重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连英智的表情都凝固了。昴流笑了笑,“你说我一声不吭便走了,那如今来个告别吻,如何?”

 

*

三日之后,明星家大少爷当街亲吻同性的消息已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明星说着不在意,但北斗却很在意,他给明星和自己都告了两天假,就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北斗这几个月已完全融入了他们家,同家中的佣人们关系也很好,有几个年纪比较大的在明星家里已做了几十年,这次也悄悄对他嘱咐,别看少爷面上仍是笑嘻嘻的,他一个人的时候定是介意和难过的,当初老爷刚走的时候,外面的风言风语也传得很难听,那时候少爷也像这样,什么抱怨也不对我们说,我们看着只觉得更难受了……

 

北斗听在心里,可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昴流,他一向不是惯于这些言语的人。所幸夏目下了班便来他们公馆拜访,三人坐在一起聊天,时间倒也打发得很快,只是明星虽然在他们面前总是一副笑容,夜里睡下的时候,北斗偶尔半夜会醒来,今天便看到他眉头深锁的样子,似是被噩梦魇住了。他小声叫两句他的名字,昴流也没有回应,只看到梦里他的手紧紧抓着被子,冷汗一点点流下来。

 

昴流在噩梦里又梦到了自己从发现喜欢男人开始一路来的经历,竟觉得自己仿佛做的全是错的。

 

他暗恋千哥是错,借着酒意抱了创儿也是错,匆匆忙忙逃到法兰西是错,遇见英智并爱上他更是错,如今他回到上海,听家里的安排同北斗结婚了是错,在舞厅里遇见了夏目还是错,他那天在路上鬼使神差吻了英智更是大错特错……

 

他在梦里一会儿喊着“千哥”,一会儿喊着“创儿”,北斗听着,心里难过得很。过了这许久,自己依然没能成为他的支柱与依靠,他在梦里想找人帮忙,首先想到的也是曾经的故人。

 

次日昴流醒来,头痛极了,身边却已没有人了。他打了铃叫人来服侍他起床,穿衣的时候问了句“夫人呢”,下人便回道,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找逆先先生,有事体要做。

 

昴流没放在心上,他懒得出门,但公司里的事情还是要管的,北斗愿意与夏目替他分担,他自然感激不尽。

 

他一个人吃了中饭,正觉得索然无味,只听阵伯喊着“少爷!少爷!”跑了进来,昴流被他握着手,还未来得及开口问究竟是何事,却听得门外传来一个尤其熟悉的声音。

 

是的,多么熟悉啊,昨夜在梦中,这个声音的主人还拉着他逃了私塾的学,吹着一碗馄饨等它快点凉。

 

“明星!好久不见了,有没有想我!快来投入我的怀抱,用我们的热情,好好燃烧掉这么多年的空白!”




tbc



注:路骚,卢梭的民国时期旧译。《安蜜儿》,即卢梭的《爱弥儿》,这是我自己捏的一个翻译

スバル中心-蜘蛛的圆周(01-03)

注意:民国时代上海背景,多角关系的雷文,近似原耽的OOC(我一般不会特别写OOC,因为我知道多多少少都有,但这次是真的让我觉得有必要提示的OOC),和本人以往文风有一定差距,含有对社会上可以同性结婚的捏造

包含但不限于以下CP:スバ北、昴夏、昴英、昴创、纺夏、英纺、昴千、涉北、涉夏、涉英etc


亲爱的Celia10.31生日快乐,为你写的第四篇生贺,在es的创作一周年





蜘蛛的圆周



 

鸣上岚刚指挥着青叶纺把刚送来的玫瑰束泡进水里,店门外“嘎吱”传来车轱辘刹住的声响。鸣上岚听辨得出这得是三辙的上档黄包车,探头一瞧就笑了:“哟,明星少爷怎今个亲自光顾了?”

 

明星昴流在清早的寒风里倒也是精神抖擞,他朝花店老板一笑,“知道这几日岚姐该忙了,我先来预定下几枝,赶晚了就不巧了。”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现在大家伙都喜欢过这洋节日,什么二月里头也搞了个瓦伦丁节,恰好今年过年早,不然家家户户年里头都忙得脚不点地的,人家这生意也哪里去做呢?只是不知道明星少爷想挑个什么搭配,我们一定安排妥当。”

 

明星昴流倒是早有准备,不加思忖就道:“先要一束红玫瑰,须得配得上这上海滩最艳的名角的;再一束素净淡雅的,雏菊、满天星杂鹤望兰不错;再一束端庄平和的,具体的还请岚姐推荐了。不过我也是门外汉,搭配的讲究还是要听行家的才是。第一束我今晚便来取,另外的倒是不急,明日能备好便可。”

 

鸣上岚略吃了一惊,托了明日这瓦伦丁节的福,他这花店里这两天的生意自然是紧俏,多少男人来订花都不稀奇,只是一口气便要三种的倒也是独一份。他又往这少爷瞟了两眼,他老子家大业大做到四十来岁,结果不明不白就给结了个脖套吊死了自己,他娘和舅舅把持了家业,三年前送他去法兰西留学时他不过十八、十九的年纪,如今成了海归,自然是风度翩翩举止得体,更加上面貌俊俏家产殷实,要说是个风流子也无甚蹊跷。只是鸣上岚似乎上月才听说他新成了家,夫人还是个端肃自持的……

 

鸣上岚素来最爱坊间逸闻,此时几个眨眼已把这三束鲜花的收礼人都暗自猜了个遍。他忽而一笑,“不知明星少爷,这几束鲜花可要配上名牌卡片?喏,人家这儿新来的帮忙,以前在书坊做管事的,闲着给人家抄抄书写写信,人不聪明,字倒是很拿得出手哩。”鸣上岚使了个眼色给青叶纺,试图差使他赶紧起来,也不知是他刚来花店帮忙没几天的缘故,还是天生就不善察言观色,竟是仍埋头做那剪枝理叶的活。鸣上岚无法,一手怪力就提着青叶纺站直,青叶纺此时才擦擦眼镜对着明星昴流露出个傻笑。竟是现在才发现来人的样子。

 

明星昴流也不在意,倒似乎见着青叶纺的天生卷发还颇有兴趣,他绕了小半圈看了一遍,最后咧出一个笑,倒是仍有些少年的模样,只是他说的话倒是只会引出成人的遐思:“这第一束红玫瑰,就写‘赠全上海最美丽的玫瑰花——夏目小姐’。”

 

他说完便戴上帽子又坐回他的黄包车上班去了,自然没看到青叶纺听见最后几个字时猛然一抖的手。

 

 

明星昴流回国没多久,这短短两个月里倒是解决了两件人生大事,一是成家,二是立业。他按照他娘和老太太的想法,娶了个门当户对又才貌兼修的夫人,他讨的是个男人,明星昴流也不知这样一个公子哥怎么愿意坐花轿顶着盖头进他家门的,他抱着自己的“新娘子”跨火盆的时候只觉得怀里的人身体紧绷,想来也是多有隐情和不愿,明星昴流竟有种释然之感,结了婚也从不干涉他夫人的工作和私交,过得倒也相安无事;同样是按照这两位女杰的要求,他再来家里的公司挂了个职,至今也没啥大事须得他这个少东家劳神费心,他乐得清闲,准时上班又准时走人。

 

这两桩事他本来也没啥所谓,所以既无热情也无厌恶,毕竟一个曾狠狠燃烧过热爱和痛苦的人,再从灰烬里捏出一颗鲜活的心,谈何容易。

 

今日是公司每周的例会,明星昴流一贯是出席但不发言的,他有一枚印着埃菲尔铁塔的纪念币,他听得厌烦的时候便掏出来试着把它立在桌上,光立起来还不够,还要那铁塔正直地垂于桌面才行。他总是乐此不疲地尝试这个挑战,可真要成功的那一际,又会自己一把将它按倒。

 

他心里还记着个人,那个跟他在这埃菲尔铁塔前接过吻的人。因此他看不得,可又舍不掉真的就这么扔了了事。

 

“……上次咱们提过的洋火机,几个部门都开过会讨论过,还是觉得该搞,会是个很大的市场,莲巳经理提出的技术问题的确是个难关,不过研究院那边透露风声,专门的局子已经在筹备了,我这边呢,也借来了几位青年才俊啊,都是名校高材生,搞油气啊搞打火这一块还得找专业的……”

 

明星昴流没怎么留神听别人发言,只是总觉得现在报出来的这几个名字很有点耳熟,他终于把心思从法兰西往事里收回来,反应了一会儿才自己跟自己“哦”了一声。

 

冰鹰北斗,他把这名字在舌上齿间过了几遍,发觉自己还没这么全须全尾地喊过。相亲的时候他喊“冰鹰先生”,定下来之后就从善如流地改成了“北斗”,后来在饭桌上客厅里做样子的时候偶尔就成了“夫人”。

 

我老婆怎么跑这来了。

 

 

明星昴流不清楚冰鹰北斗究竟是搞什么研究的,又究竟在哪里搞,他的确接过几次冰鹰北斗回家,说得出什么路几号,可每次也就是指挥一句司机的事,然后他坐在车里等他夫人从另一边开门上来,竟从来没往窗外看过一眼,到底门口挂着什么牌子。

 

但冰鹰北斗自然不可能不清楚明星昴流的工作,他们的结婚比起明星家的架势来说不仅是不张扬,几乎算得上是过分的低调,公司里的几个经理自然知道他这一层身份,不过更下面的员工就不知情了,他面皮薄,自然也不想声张,只是他从大早上和同事一起过来,竟然到最后下班也没逮住机会交代明星昴流要对他们的关系保密。

 

因为他根本没见到明星昴流。

 

诚然,从研究所借来支援的工程师和不管事的挂名董事,有什么理由偏要见面呢?

 

冰鹰北斗中午时还拒绝了同事给他带饭,他下意识觉得他既然跟明星昴流结了婚,现在也在一间公司里做事,最多也不过隔着一层楼,自然是应该和他一起吃的,结果他真就没等来明星昴流或是他派的人来找他,等他发觉定然是等不到人的时候,食堂都早就关门了。他便猜测也许明星昴流根本不知道今天自己来了他公司。

 

冰鹰北斗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就像他也说不上对他这个丈夫、对这门婚事有什么心情一般。

 

他饿着肚子熬过了下午,幸好做他们这行的,熬夜通宵都是常事,仗着还年轻,只觉得饿得很了下顿好好补回来就行。他正想着下班后该怎么回家,从中午来看显然也不能期待和明星昴流一起坐车回去,没想到他走出公司门,拐去电车站的时候,倒看见路边停着家里那辆小轿车。

 

他如惯常一般拉开车门上了车,和明星昴流中间空得还能坐下两个人。他们平常也不怎么聊天,没什么话题好聊。今天冰鹰北斗胃里又难受,更不想开口,只靠着窗框闭目养神。

 

“阵伯,等下送北斗到家后,还受累再送我去个地方。”

 

冰鹰北斗听闻睁开眼,但克制住了转头看他,只能望向窗外,看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好一个霓虹光彩的夜上海,诱人去处的自是数不胜数。他耳闻丈夫语声含笑,对家里的司机都礼貌谦和得很,为何偏偏对自己这般冷情冷心……除了结婚那天出于礼数抱过了火盆,他作为丈夫再没有碰过自己一次,哪怕是一根手指。他又回想起那次唯一的身体接触,他还觉得他的臂膀有力又温热,他那时还在担忧,他娶了自己这样一个男人,会不会觉得丢脸难堪,他思虑得浑身紧绷,正是这怀抱让他稍微安心了些许,然而他却再也没能感受过它的温暖……

 

他是不是用那双手抱过别人,或是将要用那双手去抱别人?冰鹰北斗想问,但不会问,那不是他的性格。

 

到家之后,明星昴流果然没有留下来吃晚饭,他跟母亲说和以前的邻居小千哥哥约好了去做客。冰鹰北斗没听过这个“小千哥哥”,他母亲倒是了然地一点头,“该去,该去。那孩子从小带着你玩的,结果人家大婚那天你发什么疯,死活不肯去,连杯酒都没喝上。后来他搬走,你出国,倒是有好几年没见了……”

 

明星昴流应着,上楼去换了身衣裳。他母亲径自去吃饭了,冰鹰北斗多坐了会儿,喝两口热水把胃暖起来,见明星昴流下楼,看他那一身行头,只觉得哪里不对劲,不像是去人家做客该穿的,他又多看了两眼,发现了那条兜脖的领巾却是自己前月过年时给他挑的礼物。冰鹰北斗发现了这个真相便偏过头去不再多看,那会儿明星昴流只是笑着收了,后来究竟放在哪里他也不知,原以为是决不会拿出来用的。

 

他不知怎么竟觉得有丝丝甜,心里那种奇怪的不协调感倒是都散了。他没尝过花花世界的一丝滋味,自然是看不穿他丈夫是准备出入歌舞厅的。

 

 

上海大舞厅,灯红酒绿,衣香鬓影。

 

能在这里端酒谈天的,不是有头有脸的老爷,就是有钱有闲的少爷。明星昴流死了老子,家里男人他最大,合该可以称呼一句“老爷”了,但他娘又出名地厉害,任谁现在看他也先是觉得“明星家的小少爷”。但他对这样不尴不尬两头沾的处境倒是乐得自在,他摘了帽子走进旋门,今儿手上还捧了一大束娇艳欲滴的鲜红玫瑰,马上便有花蝴蝶和黑乌鸦一起围上来,前者所称是他评价那些“可爱动人看了舒心”的歌女舞女,后者意指则是他评价那些“狡诈圆滑看了恶心”的政客商客。

 

这群人叽叽喳喳,半是嫉妒半是好奇打听明星家大少爷也赶了这洋人的时髦,是准备讨好哪个小姐了。

 

明星昴流只觉得烦人,这些伸头探脑的还都比不上他养了多年的大吉来得可爱。他那蓝汪汪的眼睛四下一转,便在那楼梯上一眼发现了一只袅袅婷婷飞下来的花蝴蝶。

 

这花蝴蝶甫一亮相,便引得整个舞厅里都一阵喝彩叫好,可她谁也不睬,一双能勾得男人发狂的媚眼只直直盯着明星昴流看。明星少爷隔着密密匝匝的人群也与那人对视,可他与旁人不同的又在于,纵使得了美人的情钟,他也泰然自若,决计不会猴急得凑上去献殷勤。

 

这走下来成为众人焦点的花蝴蝶,自然便是在这月初刚在上海大舞厅登台便迅速红遍上海滩的夏目小姐。她一无丰胸二无翘臀,能一下虏了这些个男人的心的缘由,除了歌喉魅人、舞姿撩人,最难得的还是这夏目小姐更有一份神秘的迷人,无人知她身家来历,但只消和她聊过一次天,便是再百炼钢的汉子也能化成绕指柔,她能句句道出你的心事,处处戳中你的忧思,男人在她面前永远不会有秘密,而能够掌握男人的所有秘密的女人,会被爱上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众人见夏目小姐下来,自然都给她分开一条道,她便径直走到明星昴流面前,朝他一笑,目光才落到那鲜花丛中的名牌上。“流君真是费心了……”她笑的真真动人至极,看得周围的男人急红眼、女人翻白眼。

 

明星昴流也微笑,“小小心意。”说着把一大捧玫瑰都塞给她,他只管砸钱,包的这一束比鸣上岚店里本来规格里最大的还要大上两圈,夏目小姐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她身材虽算得上高挑,但总归算得上纤弱,这一大捧抱在怀里竟是很有些吃力,且把她精心妆点的头脸也全给遮没了。

 

也不知明星昴流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他似是全然没发觉这般细节,又自然上来作势要搂她腰,周围男女又是一阵歆羡嫉妒,这少爷还偏偏煽风点火,更低下头来凑近夏目小姐的耳畔,离得最近的听得见几个词,无非是“今夜”“已预定好”“你陪我”之类云云,众人只见夏目小姐似是也被撩拨得酥软发麻,几乎要倒进明星昴流怀里,更是酸意直冒,原来这夏目小姐从不许旁人一亲芳泽,更不必说如此这般共度良宵了。

 

这一对风流阔少与娇艳美人便在全舞厅的目光中施施然出了门,搭上了明星昴流的车扬长而去。

 

 

 

 

 

 

明星昴流在黄浦江边停了车。

 

阵伯送他来了上海大舞厅后就把车留给了少爷,明星昴流平时不怎么自己开车,他在法兰西的熏风和暖阳里开惯了宽敞的庄园大道,回了这地狭人稠的上海滩总不自在,只是倒也幸好现下正是二月隆冬,冷空气里杂着烧煤的黑烟和呛人的颗粒,能让他想起那段温和美好又锥心扎人的感情的物事少了很多。

 

他停车之后既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就这么静静隔着玻璃望着江边步道。夏目坐在他隔壁,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是受不了这压死人的安静,开口刺道,“花了大价钱包了我今晚,原来寒酸得准备在车里办事啊。”

 

明星昴流也不恼,他早在最好的饭店订好了位置,只是他此刻突然又不想去了。想到他离家前扯的那个谎他便一阵后悔,他怎么就想了这个最差最坏的借口,害得他好不容易忘了天祥院英智几天,又想起了心里更深处的守泽千秋。他此刻心里乱得很,表面上却愈发平静得吓人,他望着步道上几对不畏严寒的情侣,回答道,“办事?我和你办什么事。”

 

话里竟是有点讥讽的味道的。

 

夏目何时受过这般羞辱,竟然也气极反笑,那一大捧碍事的玫瑰花还和他一起堵在副驾驶位上,他一把扯下那名牌,摇开车窗把价值不菲的一束玫瑰花全砸在地上,“你倒也很会做戏,给一个男人送玫瑰花也要做得这么面面俱到、大张旗鼓,看看这写的——全上海最美丽的玫瑰花……”夏目说到这里猛然停顿,看着那行字熟悉的字迹竟然浑身一震。

 

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接着忽而觉得一阵讽刺、一阵悲凉。

 

明星昴流早在第二次见到这位夏目小姐时便已知道他是个男人,彼时他对这艳名鹊起的新头牌无甚兴趣,上月里陪着老友衣更真绪光顾这舞厅,衣更真绪有几个相好的,他便只能闷着喝酒,舞厅里人多事杂,他不过碰巧扶了一把差点摔倒的小舞女,便正好扶到了全场最靓、也最危险的一朵花。明星昴流手下有数,虽然他只抱过自己的男夫人一次,夫人以外的男人他抱的却不少,因此只这一搂他便已一清二楚。

 

偏他对他为何如此打扮、在这抛头露面也依然毫无兴趣,明星昴流与夏目对视两瞬,又放开手臂兀自喝他的酒。

 

现下明星昴流被他用名牌砸了脸,他依旧神色不变,甚至还露出个微笑,“我可不是做戏,我做任何事都很真心。夏目在我心里的确是最美丽的玫瑰花,只是所有的玫瑰花我都不喜欢罢了。”

 

说完他竟然潇洒地熄火下了车。他站在江边,穿了件颇长的风衣,单从背影看的确是迷人帅气至极。夏目一时气结,他越想越气,合该是他下车甩人离开才对,怎么如今自己坐在这冰冰冷冷的钢铁箱子里?他咬牙也开门下来,可他穿的少,舞厅里暖气足得很,他也没曾想明星昴流竟然会带他来这寒风飕飕鸟不拉屎的黄浦江边,他一下车,光裸的小腿肚几乎就要被冻住。

 

明星昴流也不知道盯着黄浦江在看什么,或是在想什么。

 

夏目气性上来,竟就想这般从黄浦江边走回家去,他倒是没想到这寒天冻地,只想到自己这身行头也找不到地方换掉,他不介意被他人看见这个模样,但只介意被一个人看到。偏偏那人现在还就住在他家。

 

他没走出两步,竟被一双手拉住了。这双手在这样的寒风里不可谓不是雪中的炭火,夏目本还未觉出冷意来,被这双手一烫却是打了个激灵,任凭心里千百个想走,却终是一步也迈不开。

 

明星昴流在背后抱着他,还用自己的长风衣拉开衣襟裹住了他,夏目又是一抖,比起那些逢场作戏,他此刻确是真真切切地想倒进背后这个怀抱里。

 

可他还没消气,不肯就这么就范。明星昴流比他高半个头,这么抱着可以把他整个人都笼进温热的怀里,他又如在舞厅里那般低头对着夏目的耳朵吹气,声音放低便听起来十分撩人:“这么冷的天,乱跑可不好。”

 

夏目被他忽冷忽热的态度搞得不上不下,他唯独看不清明星昴流的真情和假意,又也许真如他自己所言,他处处都用的是真情,才处处都显得像假意。

 

夏目就着这个姿势也不动,他想明星昴流愿意供暖供热,自己就当他是个大型汤婆子。他也望了一会儿江面,只觉得灰蒙蒙惨淡淡,根本没有什么看头。过了一会儿才觉出嘴里发苦,他动了动,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细烟并一只打火机。

 

他点着了烟吸了一口,才觉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他按捺了点下去。他想自己对明星昴流这个人是有点兴趣,他本以为明星昴流对他也有点兴趣,他不拆穿自己的身份,每次都给足他面子地送花送礼,而且他不像那些急色的老头子,夏目还以为他是想好好谈个恋爱什么的。

 

想到这里他鼻子里逸出一声嗤笑,也不知道是笑这个念头的荒唐还是笑自己的幼稚。起码他现在可以确定,没有哪个想谈恋爱的会把对象在情人节的前夜带到大江边吹冷风的。

 

一支烟吸完了,夏目突然觉得无聊透顶,穿女装唱歌跳舞能帮他发散一部分压力,但现在一面要和明星昴流虚与委蛇,一方面还得防着不想让青叶纺发现,他只觉得压力更大,还不如回去老实搞研究拿点固定经费。他想东西的时候无意识地玩着打火机,修长的手指灵巧活动着的样子很有点色情,哪怕是明星昴流这样定心寡欲的也有点想入非非,不过他想的倒是另一桩事。

 

“这似乎是敝社还没上市的样品,怎么到了你手里?”

 

夏目听了也一怔,他前段时间堕落地很,研究所的事情也不想管,倒是真的忘了送来样品的是哪家公司。

 

这倒是有趣极了,夏目忽然又想到了个玩法。他猛地回身正对明星昴流的胸膛,扯着他的领巾把他拉低,狠狠啃上了他的嘴唇。

 

明星昴流便是在这个时候也镇定到可谓冷淡,他安然地放任着夏目的这个吻。只是在夏目得寸进尺试图拉走他的领巾再啃咬他的脖子的时候,他却忽然抓住了夏目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内人只送过我这一样礼物,不明不白弄坏了可就不好了。”

 

夏目刚被自己催发出的热情又霎时间冰冷下去,他盯着明星昴流,此刻才第一次知道这个三不五时流连舞厅的男人已有了夫人。有老婆的男人出来找乐子没什么好奇怪的,可他偏偏还是这么一副关心至深的样子。明星昴流此刻仍是风度翩翩,整理好自己的衣领,还不忘替他理一理假发。“我夫人工作辛苦,熬不得夜,但我不回去他又不会睡。时候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夏目被他这样一副无情到深情的模样给惊呆了,他心中默默佩服,又连称几句“好”,倒是那本来快要消失的兴趣重新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流君,”他叫住准备去发动车子的明星昴流,“今夜便是上海大舞厅的夏目与你明星昴流少爷最后一次见面了。“

 

明星昴流闭了闭眼,神色竟然流露出一丝痛苦。

 

夏目看得快意,终于踩过那一束艳得似火的玫瑰花坐进了车里。汽车发动起来,整个车身都发出颤抖和呻吟,夏目看了看窗外的天,好像开始落雪了。他心里默念道——后会有期。

 

 

明星昴流回到家的时候不早不晚,正好是冰鹰北斗惯常睡下的半刻钟后。

 

夏目也没让他送到家门口,还有一条街便执意要自己走回去,这恐怕是他给自己留的又一个秘密。明星昴流在回家之前想着还没吃晚饭,他还不至于亏待自己,想着该去哪里填饱肚子。饭店里还订着位置,但一个人去倒是有几分形单影只的味道了,更主要是他想着瓦伦丁节就在明天,凑热闹的情侣自然很多,他没什么心情去让这些两两成双的碍自己眼。

 

他开了两条街,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开到了以前常来的一家馄饨铺。那时候还是跟着千哥,他们学堂管得紧,长得上的男孩子到了下学的时候早就饿得前胸贴肚皮,明星昴流小时候起就有喜欢硬币的怪毛病,家里人没给他多少零花钱,整钞的他从来没有,亮晶晶的角子又不舍得花,每每便是千哥替他也付一碗,铺子店面小,他们常挤在一起吃馄饨,连一碗有十二只他都记得很清楚,千哥总是吃得比他慢,自己吃完的时候,他那碗里还剩下两只,千哥便说吃不下了都给他吃……

 

记忆原来是这般神奇的东西,那时候他心思多,觉得挤在一起太热太不好意思,还千方百计想躲过千哥的各种拥抱,现在一股脑地翻箱倒柜,把曾经的细节都摊在他面前,狠狠让他不甘心了一把。

 

怎么我就错过了那么些年,怎么我们就不能在一起呢?

 

他停车下来,到铺子前要了一碗馄饨。老板还是那一个,但早认不出他的模样来了,只以为没见过他这样矜贵的客人,下馄饨盛汤都颇有些战战兢兢,明星昴流叹息了一声,他想可惜了,馄饨氽了就该即刻盛碗,再下去皮就太烂了,不是他喜欢的味道了。

 

老板听他一句叹息,还以为嫌少,畏畏缩缩地又想去捞两个补进来,结果这贵客倒是一下制止了:“别了老板。一碗合该就十二个,再多的,给的人不对,吃起来也没什么滋味。”

 

一碗馄饨吃得的确是食不知味,不过明星昴流早就想开了,这么多年过去,人都变了这么多,哪能要求馄饨还是当年的味道。他还是挺感谢这馄饨铺,能开这么许久,让他在这个冬夜喝了碗暖胃的汤,想起个暖心的人。

 

他在回去的后半程便放任自己去回忆守泽千秋,他想他是他的初恋,没有开始、没人知道,除了明星昴流自己的一颗心以外、别的什么都没能改变的那一种初恋。因此他的确是喜欢男人的,可他那会儿还没真正想可以同一个男人结婚,哪怕他在听说守泽千秋要成亲的那天第一次和男人上了床睡了觉,哪怕他的确后悔愧疚觉得亏待了紫之创,他也没有再想过可以用成家的方式来弥补和负责,他只是浑浑噩噩听从了安排去了法兰西留学,甚至在遇到天祥院英智之前,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可以和一个男人真真正正谈一次恋爱的。

 

现在他同英智惨烈地分了手,他又回了国,回到了这上海滩,千哥已经搬家了,原来的地方也没人新搬进来,拆了之后就一直荒着,他看着都难受;创儿回了老家,也不知道母亲知不知道自己那夜的荒唐,多半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安排自己和北斗结婚;北斗,北斗,他想到北斗,心情倒是平静了许多,没有苦涩隐秘的暗恋,没有热烈决绝的爱恨,没有难以回报的痴心,他和冰鹰北斗就应了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这八个字。

 

因此他踏入家门时,已经又回到了那个俊朗有风度的少爷,他对别人的情绪其实敏锐得很,但是要一一陪着应付他却已不那么愿意,因此他看出夏目有一点对他动了心,他便要让他死心,让自己抽身离开。

 

纵然这么做,的确是有些让他那一颗其实柔软的心发痛的。

 

他轻声上了楼,整幢大房子里除了佣人只有他还在走动了。他路过卧房看见关上的门,忽然想到他同夏目说的那个借口,其实哪有会等他回来才肯睡的夫人呢,他们甚至在成亲那一晚开始就没睡在过一张床上、一间房里。

 

明星昴流在自己的卧房里洗漱完,终于觉得今天一日有些累了。明天他还要去取两束花,一束晚上拿回来送给北斗,随他处置;一束他要拿去看望紫之创,听说他身子一直不好,这几个月已卧病许久了,自己合该去看看他的……

 

 

 

 

 

冰鹰北斗昨夜一直等着,听见了他上楼进门的脚步声,才睡去了。夜里他做了好多梦,有些梦里有人对他说不值得,有些说着浪子回头金不换,还有些说着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他迷迷瞪瞪发了这许多梦,早上醒来便只觉头晕脑胀,可是班还得去上。穿衣服的时候想到了这点,便又纠结起不知该怎么去明星会社,是搭电车去,还是同明星昴流一起去。

 

他下来有些迟了,坐在餐桌边时明星昴流已只剩最后两口粥,他有些尴尬,家里从来都是他才是那个严谨端肃的人,今天难得有些失态,他便不好意思起来。

 

明星昴流留了这两口粥不喝了,只坐在对面支着下巴看他,一手捏着调羹在碗里捣来捣去,冰鹰北斗越发面皮烧起来。明星昴流看着有趣,他第一次见着自己的夫人还会脸红。只是他又见他眼下青黑,眼神也没什么神采,才想起莫不会是发烧了。

 

他探身越过桌子,拿手掌贴上北斗的额头,“烫倒是不烫。”他心里是想再多说几句,可是一向没话可聊,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不知道冰鹰北斗也是这个心思,北斗今天早上突然就很想多和他说说话,憋了半天出来半句:“你昨天那领巾……”

 

明星昴流想起那领巾便想起夏目,以为夏目真把它给扯坏了,今早被正主抓了个包。他心想家里的领巾都差不多模样,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明知是他送的还弄坏,可就罪加一等,“我随手拿了一条,怎么了?”

 

冰鹰北斗沉默了下去,原来他根本没发现那条是自己送给他的礼物。“没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低下头去继续吃早饭。

 

明星昴流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心,发现全是冷汗,他有些紧张,“怎么了,真的不舒服?今天别去公司了,我帮你去说。”

 

冰鹰北斗一时抽不开手,另一只手便一个劲发狠似的只喝白粥,他昨天的胃刚饿过一次,晚上又睡得不安稳,现在白粥的味道一浓还催出了一串干呕。明星昴流真的有点被吓到了,忙过去给他拍背倒水,可他看看钟自己又该走了,叫了佣人过来服侍,自己拿起了外套。

 

就这么一走了之似乎真的有些绝情,他回头又看了眼自己名义上的夫人,说起来冰鹰北斗做个夫人也没什么好挑剔的,和他母亲相处得也还算融洽,安静、能干、有条理、懂分寸,他也许不适合恋爱,但很适合生活。于是明星昴流又叹了口气,到了门口又走回来,握了握冰鹰北斗的手,“你好好休息,我下午早点回来看你。”

 

 

明星昴流到了公司,难得的管了一回事,其实也就是去人事那里给冰鹰北斗告了假,少东家出面自然没什么话好讲,立马就给他打了条子。明星昴流第一次见这玩意还颇有些好奇,他左右看了几遍才收进了口袋里。

 

其实这人事处他也第一次来,就一个小房间,两个姑娘管全楼上上下下,见了他笑得都特别用力。明星昴流颇有些好笑,有点想掏出口袋里的条子给她俩看看,再说一声“今天这个请假没来还要你们工资照发的,就是我老婆。”

 

地方忒小,他看了没几分钟就没啥可看的了,明星昴流正准备离开,昨天例会上发言说要引进人才的那个经理带着个人迎面过来,门口就这么大,他倒堵了人家的路了。

 

明星昴流侧过身,听见那经理招呼着小姑娘给开个转入证明再做个档案,今儿个又有高知识分子莅临我社了。这经理给知识分子的马匹没拍完,又看到门口杵着的原来是少东家,立刻舵头一转又恭维起他来。

 

明星昴流颇有些疏离地应付着他,嘴皮子翻着套话,眼神无聊地转开,落到那位“知识分子”的脸上,才觉得有些眼熟。他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终于难得地惊愕了一次。

 

经理眼色老到,马上开始给他介绍这位引进的人才,“少东家,这位是逆先夏目,和昨天那批工程师一个研究所的,之前呢有些个人原因在所里告了长假,本来以为是请不来了,你猜怎么着,没想到啊人家亲自联络我,说对这个项目特别有兴趣,那我哪能有拒绝的道理,哎呀这样一来,咱们的产品离成功上市大赚一笔就更加近啦!”

 

明星昴流一不关心项目二不关心赚钱,他只关心昨晚上才吻了自己又说再也不见的人怎么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逆先夏目完完全全的男装,他没戴假发没穿裙子,短发的一边鬓发有些长,身上是干净的白大褂,脸上没有浓妆艳抹,只有那笑容……那笑容和昨天甩他的时候仍旧一样张扬、一样明艳。明星昴流算是明白了他那句话什么意思,大舞厅的“夏目小姐”是永远不见了,可是现在他是工程师逆先夏目,从今往后还得天天见。

 

明星昴流倒是觉得他这个样子更好看一些,他对逆先夏目这个人的兴趣也比夏目小姐浓得多。他错开经理,伸手出来挺坦荡地道,“以后多多关照。”

 

 

逆先夏目对欲擒故纵这种伎俩自然深谙于心,明星昴流有的是时间陪他玩这种抓心游戏,毕竟一个没有心的人怎么会在这种游戏里输掉呢?

 

明星昴流没忘了自己今日的打算,一个逆先夏目还打不乱他的计划。他去花店取了素净淡雅的那束,这一束他没要青叶纺代笔,自己一笔一划写了个卡片——愿创儿早日康复。

 

他这么一写,倒勾起了鸣上岚一些记忆,他记得以前明星家有个小孩儿,是这位明星少爷的乳母的亲儿子,许是亲娘的奶水都被少爷吸干了,他自己从小都长得比较瘦弱,总被人当成女孩儿,他老家穷,母亲在明星家帮工,他便也得以跟着同住,他不算佣人也不是亲眷,住在那身份有些尴尬。四下邻里见过明星少爷疼他的光景,都调侃倒像是老时候的通房丫鬟哩。

 

这孩子名字大约是叫紫之创,最喜欢伺弄花草,鸣上岚这爿花店刚弄起来时,也想着找他帮忙,结果打听过去才知道,明星少爷去法兰西留学之后,他没多久也回了老家。

 

鸣上岚看着这满满一大束鲜花,心想这少爷倒是个有情人。只是今天是那瓦伦丁节的正日,只听说是情侣爱人们过的节日……许是明星少爷留过洋懂得多,这节日或者也不止恩爱男女之间可以送花。鸣上岚不再多想,想着青叶纺想预支工钱的事他还没答复,又一阵发愁。

 

明星昴流让阵伯一路给他送到了紫之创的老家,今天这束花是他亲自捧了一路的。

 

他以前也来过,只是都比如今见到的要好上些许。眼前这幢小院又破又旧,院门坏了一半已形同虚设,里面的水井边满是杂草,看起来也不能用了,堂室只有两间,乳母生的孩子多,也不知道怎么住下的。他心里恻然,几乎觉得手里这束花沉甸甸了起来,这样一捧好看却不中用的花,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帮助呢?

 

他坐在紫之创床边,看他比记忆中又瘦下去许多,明星昴流叹一口气,他方才已经找了一圈,这整个家里也没有一个合适的花瓶,他无法只能先放在桌上,左右是他自己花的钱,就是昨天那一束直接被逆先夏目扔在地上还踩了两脚他也不心疼。他喊了两句“创儿”,这称呼一出口,他自己倒是心里一痛,再一想这两日未免想起往事太多了,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紫之创的毛病不大,可就是冬天一到身子骨就没了力气,他家条件实在不算好,还要供更小的弟弟妹妹读书和准备嫁妆,实在没闲钱给他买好东西补身体了。他自己也觉得不碍事,还嫌弃自己躺着的时间比站着的多,明明是家里最大的,还不能做工来补贴家用。

 

他在梦里头又见到了昴流少爷,他是从小就跟着昴流少爷后面跑的,跟了许多年,就想一直跟一辈子。他心里知道这种念头大大不对,虽则社会上男人结婚的也不是什么大新闻了,但他和昴流少爷之间隔着的却是千山万水,他只敢自己一厢情愿,绝不敢流露出一分一毫的。

 

况且他知道地很,昴流少爷喜欢的是隔壁千秋少爷。他对自己已经那么好了,让自己觉得是有个哥哥疼自己的人,他已经幸福了许多年。甚至,甚至他和昴流少爷之间还有那一夜的情分……

 

他在梦里身体又发起热来,耳边似乎听见有人在像昴流少爷那样叫他,创儿,创儿……他知道定是自己的梦,可昴流少爷愿意来他的梦里他便已欢喜非常了。他嗓子很干涩,叫了两句“少爷,昴流少爷”,明星昴流听见了,以为他要醒了,可又等了一会儿却见他仍在睡觉,只是嘴角挂上了虚幻的幸福的笑容。

 

明星昴流一时坐立不安起来,他昨天拒绝夏目时是那么绝情、那么坚定,他明明以为自己已经是铁石心肠,无论是谁对他流露一分爱慕,他立刻退后百步划清距离。可是现在光是听见这旧人的两句梦呓,他又觉得心头一颤,那种愧疚、懊悔、罪恶的心情又一起涌上来。

 

那一夜他是被怎样的心情驱使抱了紫之创,他已经记不起来了,也许是自己刻意想忘了也说不定。他只记得自己听见千哥订婚的消息之后浑身一震,他先前当然做过这样的设想,反复提醒自己“千哥总有一日要成家的”,可他太高看了自己,原先以为真的听说时只会像是被新雪砸了满头满脸,没想到竟是这种被人狠狠推进冰窟窿里还爬不上来的绝望和冰冷。

 

他当时颤抖了许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等回过神来却发现哭也哭不出,喝了许多酒也变不成眼泪。最后他浑浑噩噩进了自己的房,看见创儿就站在他床前。此刻他也同那时一般浑浑噩噩地发起抖来,都没发现手里还抓着紫之创的手,一下用力了,听见痛呼一声,才察觉自己把紫之创捏得痛醒了过来。

 

“少爷……少爷?我怎么梦还没醒……少爷?难道真是少爷!昴流少爷,昴流少爷是你来了吗?!”

 

“是我,我来看创儿了。”明星昴流温言道,劝他莫要太激动,自己是这两月才回了国,以后定会多多来看他的。

 

紫之创瞬间落下泪来,这份幸福太过虚无梦幻,他都不敢眨眼,生怕再睁眼时眼前就已经没人在了。他反过来紧紧握着明星昴流的手,如同小时候撒娇一般抓着不放。他俩就这么拉着手讲了许多话,紫之创身体不好,多半都是明星昴流讲他在法兰西的趣事给他听,关于天祥院英智的那些自然是略过不提的,他讲着讲着有些恍然,这过滤筛选的过程逼着他又想了一遍和英智的共同过往,他才发现自己的留学生涯里大部分都是他的影子,如今要拣出那些与他毫无干系的,倒是干巴巴地所剩无几。

 

但是紫之创听得入迷,他无数次幻想过少爷也能把自己一起带去留学,自己当然是上不了学的,能够服侍少爷起居也好,如今听了昴流的这一份经历,尤其是其中初到异国的艰辛困难之处,他便立刻畅想若是自己也在,会同少爷如何扶持如何帮助,这种畅想极大安抚了他的寂寞,他脸上一直挂着满足的笑容。

 

趣事也有讲完的时候,终于明星昴流无话可讲了,他们安静地对坐了一会儿,后来昴流忍不住问道,“你当初……怎么就回了这里?待在我家不好吗?”

 

紫之创的神色有一瞬黯淡了下去,随后他又打起精神,只道母亲年纪大了,做不动工了,想要回老家待着,他于情于理都该跟着回来。但昴流已抓住了那一瞬间的迟疑,他此前便猜测过是自己的荒唐鲁莽连累了他,害得紫之创被他母亲赶回老家,说不定还说了许多诸如勾引等的难听话。他也有些黯然,心想自己对这些全然不知,出国前只想着千哥,到了法兰西遇见了英智,也遇见了一个更广的世界,他就更难得想起家里。

 

他握着紫之创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汇成一句:“是我对不起你……”

 

奶娘留他在这吃了午饭,紫之创精神好了点,也起来和他们同桌用了饭。吃完明星昴流本该走了,他还记着要给冰鹰北斗的那束花,还有早上那个约定,可他话还没出口,紫之创便又拉着他的手,“少爷今天能来,我真的太高兴了,感觉病都全要好了,我吃不起大夫开的补药,以前想着大夫吩咐的心情通畅,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开心起来……今日少爷一来我才知道,昴流少爷便比那些人参灵芝更有用呢!”

 

明星昴流内心歉然,他对着紫之创这张笑脸,又无法狠下心说要回去。况且他如何解释要回去的缘由呢?家中若是没有大事,他有何理由再次抛下这对他一片痴心只懂奉献自己的人,还是在他久病稍愈的时候?若是他坦诚相告,他又有何脸面对着他说出自己要去陪的是新婚的妻子呢?

 

这真真是最难办的一个决定,最难进退的一个境地,明星昴流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铁石心肠,而是豆腐心肠,任谁都能让他面临岌岌可危支离破碎的地步。他叹了一口气,澄蓝的眸子里泛起一层忧郁,他思来想去,猜测冰鹰北斗若是真的累倒体虚,吃了药此刻应该正在睡觉休息,自己纵然是回去了也不过坐在床边发呆,况北斗是从不习惯有旁人在他卧室的,猛睁眼醒来看到自己,说不定还要吓出毛病来……于是他叫来了阵伯,吩咐他先驱车回一次公馆,看看少夫人情况如何,若是要紧便再赶来接他,若是没事便等到晚饭后也无妨。

 

阵伯领了命开车走了,明星昴流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忽然又想起忘记了花的事,果然回城的时候还得再跑一次花店。

 

他订花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出什么花与冰鹰北斗相配,索性拣了几个人人称颂的一家主母该有的好品质,让花店老板去给自己搭配。现在他又想起这回事,倒是有点期待最后会是哪几种花交到北斗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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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水(leo凛番外)-万象

本子的番外,突然想放出来混个更



万象

 

 

 

这是一个对许多人来说前所未有的、最好的时代。


1850年的秋天,维多利亚女王和她的丈夫在一年前宣布要开展一个世界性博览会的消息最初并没有引起月永Leo的注意,它在报纸上的第一次亮相只获得了四分之一块干酪那么大的舞台,接着和其他注定被历史湮没的鸡毛蒜皮一起被这位化名的报纸专栏写手剪下来,先是一股脑堆在案头,后来则在一次桌前的即兴运动时因为暴露出了书桌摇晃的问题而被垫了桌脚。


之前在其他艺术领域的匿名活动已经赐予了月永Leo丰富的经验如何来赚取一份外快,他画过教堂的天顶画、给唱诗班写过合唱曲、还雕过好几座玛丽亚,为了不至于名声大噪他毫不谦虚地对他的助手宣称自己苦苦压抑了天赋与才华。如今他终于不再需要装作一个基督教徒为天父在人间的福音传播服务,在报纸上写连载故事的新差事对他而言只有新鲜而没有难度,因为他的主题正是“幻想中的生物——吸血鬼”。


至于朔间凛月为什么选择当他的助手、而不是也利用一下自己的丰富知识来为糊口做一些努力,他的说辞是他们家族的存续时间远比这个国家的贵族制度更久,因此就算丢了这个可以坐收年俸的身份,他还可以躺在过去的积蓄上衣食无忧许多年。月永Leo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归根结底报酬本就是他选择工作的极次要原因,而就像用“月永Leo的助手”这个身份来概括朔间凛月是多么单薄和片面一样,他们真正工作的时间大概也只占生活总体面貌的很小一部分。


目前月永Leo这篇名义上是幻想本质却是写实的小说正进行到吸血鬼坠入爱河这一篇章,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发愁,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吸血鬼这方面经验不够丰富,而就坐在他对面的绝佳取材对象他又不想开口去问,打听现任的过往情史显然各种意味来说都是自讨苦吃。朔间凛月对他的烦恼嗤之以鼻,他从一开始就不看好月永Leo把两个主角都设定成吸血鬼的做法,当时他的看法是这样会让读者缺乏代入感。


但还有一个也许他自己都还没明确察觉的原因,那就是他对两个个体长久到永远的约定十分不信任。他此时再次马后炮地强调应该让楚楚可怜的人类少女来当主角,最后的结局则应该是她凄惨但仍然怀着爱意地死在俊美吸血鬼的獠牙之下,月永Leo马上反驳男主角会让她复活的,然后人类也会成为吸血鬼接着再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话及至此他当然又想起了属于他们的往事,丝毫不害臊公开自己的爱情经历的月永Leo已经想联络编辑半路反悔,但这次却是朔间凛月阻止了他,“你要是写得太浪漫,结果惹得人类对吸血鬼产生了错误的憧憬或者好奇心大发怎么办?”


月永Leo把桌上那些姑且是用来取材的剪报又粗糙地翻了一遍,发现还是缺乏灵感,于是干脆地选择了拖稿。对于消磨时间他们已经是个中行家,除了掌握可以用来赚钱的那些技能,他们也在开发日常情趣上乐此不疲,最近的一个可以成为一段时间的指望的大工程便是在庭院里建造一个玻璃暖房。月永Leo在工作桌上腾出一块空地,朔间凛月已经跟上节奏铺开了他们的设计图。线条流畅数据精准,笔直的钢铁支撑着浑圆的玻璃穹顶,长生的吸血鬼已经比同时代人更早厌倦了洛可可,简洁利落的几何式成了他们的新选择。


无论经过多少次检查也只能从图纸上看出“我是天才”的月永Leo一锤定音,决定今天就要开始动工,他们趁着贸易街还没打烊的傍晚时分抓紧挑选了几份钢铁和玻璃样品,然而在进一步商讨派遣工人和运送原材时却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壁,他们在接连四家工坊里都得到了同样的答复——有个更大的主顾在筹备一项更大的工程,现在他们这边的熟练工人都已经全收了定金乘船渡海工作去了。


至于这个主顾和工程的名字都不是个秘密,甚至月永Leo在听到真相的时候还想起自己似乎在哪见过,最终还是朔间凛月想起了对剪报有过的一瞥——一海之隔的帝国靠着蒸汽机为首的众多新技术在世界上昂首阔步领头前进,如今似乎时机已到,为了宣扬国威并且展现最崭新最精致的技术成品,以女王的丈夫为主要策划人的万国大展览会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划当中。


月永Leo愤恨不已,他首先不满自己的计划必须要为他人让步拖延这件事,接着对着朔间凛月批评起因为其他国家的雇佣就一哄而上的技术工人们。朔间凛月打着哈欠听他的抱怨,意识到的却是月永Leo对这个国家的归属感,但这种感情对一个吸血鬼来说也极有危害,朔间凛月已经习惯了不断的迁徙以及随之而来的相遇与别离,也许他作为前辈应该提醒他的恋人,等时光长到足以暴露出他们容颜不老的秘密之时,他们也必须离开这里。


于是作为花园温室计划的替代,朔间凛月提出了一个可以成为下一段时间的指望的新计划:在万国博览会召开之前,他们要搬进一个可以从窗口就看见这座建筑的全貌的房子里去。


这句话真是转移月永Leo坏心情的最佳灵药,他立刻燃起的巨大兴趣简直让朔间凛月怀疑,之前对他安土重迁的评价是否只是自作多情。月永Leo宣布把他们的温室设计图暂时在抽屉里封印起来,但这份草图的另一个起草人却知道,它恐怕永远也不会有派上用场的机会了。这一天之后两位吸血鬼成了万国博览会的热切关注者,因为他们也要随着它的工程进度而不断加快他们的搬家事宜,当月永Leo在报纸上看到披露的设计师手稿时,他大呼小叫地弄醒了朔间凛月,前者对着这个和他们的设计同出一个思路的建筑模型发出了诸多奇怪的感叹词,最后憋出一句“伟大的头脑果然思考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朔间凛月被他夸张的评价逗笑了,他看着这个同样由钢筋和玻璃为主要建筑材料的展览会馆,想象着它最终落成之后的震撼景象,“不也挺好的吗?以后我们的院子里就有一个更大的温室了。”


这座别名“水晶宫”的展览会馆预计占地将达到八万四千平方米,但因为它简洁的形式和主办者的殷切要求而建造得十分迅速。月永Leo为了尽快结束连载已经无数次设想要在这一章就飞来一块陨石砸死主角,但他此前已经展露出的无比跳脱的逻辑却被读者们当成了新奇的想象力,甚至报纸主编都在要求他尽可能拖长篇幅。小有人气的作家先生最终还是决定见好就收,这次倒不是担心一举成名而需要曝光在公众面前,而是在同朔间凛月为了选房而数次往返海上之后,月永Leo也觉得快要输给吸血鬼的体质了,对水流和颠簸的恐惧甚至让他们对洗澡和床上运动都产生了一段时间的抵触。


最终在他们终于办好住房买卖手续并带着大包小包无数行李登船起航的那天,报纸专栏上也刊登出了吸血鬼连载故事的大结局——在经历了十几章的爱恨情仇误会波折之后,两位主角最终在月下和解,深情相拥之时却被一块天外陨石双双砸死。读者的连篇骂声当然已无法传到作者耳中,但月永Leo在因为晕船而和朔间凛月一起吐得昏天黑地之时,还是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仿佛是遭受了什么深重的诅咒。而目的地给他带来的也不是终于得以脚踏实地的欣慰,或是另一个国度的神秘和新奇——这不是他第一次踏足这个岛国,但却是他第一次要把这里当作久居之地、甚至要当作“家”来看待。


他回忆起了初次来这里的感受,不是去年底和朔间凛月来这里挑选房址和眺望建造中的水晶宫的那次,而是许多许多年前,他在一个圣母领报节藏在商船的货舱里偷渡来到这里的那一次。当时的自己浑浑噩噩,这块土地和这片海洋并没让他觉得和其它的陆地与海洋有多大区别,他主要用来认识世界的鼻子在当时被他自己封闭了起来——他依然能够闻出每一处细节,但它们却无法在他的大脑中组成任何有形之物。如今他闭上眼睛,久违地再次将所有感觉的触角都聚集到鼻梢的神经上,春季的万物都潜藏着一股躁动,他闻到跑过脚边的野狗发情前的膻味,他闻到潮湿角落里菌类爆开一团孢子的腐味,他闻到工厂里蒸汽朦胧燥热的浊味,红滚的铁水把金属的气味烫得浓烈浑浊,巨大的烟囱以及其上的黑烟成了这里最新的标志旗,连同还没被波及到的遥远海天之际酝酿着的风暴,一起构成了这个城市最地道的气味名片。


时间永不停息,世界的变化比过去的任何时代都更为迅猛,月永Leo睁开眼睛,这里与他七十多年前初次踏足之时已完全变了模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第一次想到,按照普通的岁月流逝,他马上该度过自己的百岁生日了,而如今,连一丝皱纹都还没有嵌进他的皮肤。长生的种族是很容易感到孤独的,而且因为这种孤独来自与庞大时代的割裂感而显得无法疗愈,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工厂废气里的有毒颗粒顿时牵连出一串咳嗽,月永Leo拍着胸口帮助呼吸,但显然无论经历怎样的捶击,那早已静止的心脏也不会再次跳动。


但在他再次意识到这一点之前,朔间凛月已经拉过了他的手,另一个吸血鬼带他往前一步,恰好风自远方而来,浩浩荡荡涤清天地,不留下一缕尘埃。没有皱纹没有血色没有脉搏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但那之中仿佛已经蕴含了可在众生万象之间对抗恒久寂寞的力量。

 


他们从以前的土地上带过来的不止有众多行李,还有大陆居民的种种习性,比如说考究的饮食习惯与庭院布置——前者一向被朔间凛月包办,他的技艺虽好但除了月永Leo也无福消受,他们从不邀请他人前来共餐,因为吸血鬼的口味和主厨对造型的偏好都足以让人退避三舍;后者曾经交由月永Leo操刀,但如今归功于他们新居的绝妙选址,仅仅一街之隔的海德公园已经被他们视作自家庭院,而在它的一隅矗立着的巨大玻璃建筑则是其中的暖房。他们把餐桌布置在了那个能够一眺水晶宫全景的窗前,乔迁之后的第一道餐后甜点是朔间凛月端出的覆盆子派,这道普通的甜点在他们漫长的共处里已经获得了特别的身份地位,并且得以在每一个重要纪念日现身餐桌。如今他们各自切下一块,像国王巡视领地一般悠闲享受着远眺的风景。


万国博览会将于五月一日正式揭幕的消息在四月份已经传遍了全国,与建造时的热火朝天相比,在临近开幕式的最后几天里它的周围却显得冷清起来,来自十余个国家的代表展品陆陆续续进驻,除此之外的闲杂人等都不允许靠近。但这样的禁令对吸血鬼而言自然形同虚设,甚至“偷偷潜入水晶宫”这件事从没有成为月永Leo或是朔间凛月特地密谋的对象,他们仅仅是在一个傍晚时分的公园散步时突发奇想,想要在它向世人敞开怀抱之前先一步领略它内在的神奇风光。


这栋外表看来分为三层的巨大钢筋玻璃建筑为了藏起悬念而披上了一层帆布,只有最上方的半圆形弧顶在夕阳照射之下显出了迷人的金色,这样的布置虽然减损了它可以带来的震撼,但对侵入的吸血鬼而言倒是帮上了忙,他们既不需要沐浴在四面八方的无尽日光之下,也有了躲避外面巡查者目光的屏障。


在水晶宫内部,他们首先看到的是一株直长到玻璃天顶的高耸巨木,层叠繁茂的枝叶如喷泉一般簇拥出无比的生机,落日余晖则为这汪涌动着生命的泉眼撒上了祝福的金粉。两位吸血鬼都被这个画面震撼了,不约而同联想到了北欧神话中那株被称为“世界之树”的伟大梣树。


正如神话中的世界树上诞育了九个王国一般,这株巨木的枝叶所伸展覆盖之处,也划分了成了九片区域以供应邀参加的国家展示自己的最新技术。不同的国旗挂在二楼的走廊外,在静默的空气里代表着一个一个煊赫的名字;招展的彩旗联通了两侧的展楼,宛如虹桥横跨天空;彩色瓷砖在喷泉水池里拼成了奇花异草的形状,楼梯的扶手则是姿态纷呈的小天使雕塑……此刻属于白昼的时间已悄然而过,月光透过玻璃留下剔透的淡影,万物似乎在沉寂之中缓慢开始了吐息,精致得如同刺绣的雕花摇篮未来会盛放一位公主的安睡,远东秘法烘焙过的茶叶在乌木盒中孕灵养气,二十分之一比例的蒸汽轮船模型蛰伏在黑暗中等待吐出一声嘶鸣……


这里只是世界的方寸之间,却荟萃了另一方万象天地。


“太美了!我好感动!我最喜欢人类了!”月永Leo抓住了朔间凛月,此时此刻他再一次感谢起了凛月带给他的长生,让他得以见证日沉月浮之间人类开拓的诸种伟业。他脚尖划过半圆转身弯腰,一掌抚胸一掌伸出,在他面前的朔间凛月挑眉,笑得露出了尖牙:“这算什么?迟到七十多年的一次邀舞?”


月永Leo没想到他还在调笑多年前那次未能及时认出他的变装,他拉过朔间凛月让彼此腰部相贴,一手十指交扣高高举起,一手顺着背脊滑至腰间。后者嗤笑了一声搭上他的肩膀,算是默许了将那场旧梦在今宵续演,“那,要带给我一个愉快的夜晚哦?”


他们转过穹顶下的喷泉池,在空旷的展示台上起舞,步伐踏过水晶般剔透的玻璃阶梯,钻过绣有商号的彩旗玩着追逐的捉迷藏,最后以那棵“世界之树”下的一吻终结。这的确在他们漫长生命中也是尤为梦幻的一夜,光影是经、声音是纬,他们就是穿行其间的梭,在今夜共同织就如谜的诗篇,而气味就一定是那些点睛的韵脚——月永Leo动了动鼻子,他在这偌大的水晶宫中突然找到了一丝旧日的线索,他朝着一个方向跑去,朔间凛月跟在他的后面,随着距离的缩短他也闻到了那足以勾动记忆的味道。


他们的脚步停在一间香水的展铺之前,不需要抬头确认招牌或是瓶上的标签,他们都已对它们的来历了然于心。月永Leo朝这些玻璃瓶伸出了手,最终在触及之前又停下了。


“他们真努力。我没想到能在这里闻到这些味道、看到这个名字……”


朔间凛月拿起了一瓶,隔着木塞嗅到了其中封存的香味。“只不过,与当年相比,现在的果然只剩下了稳健却少了点新鲜的攻击性啊……”他将香水瓶递给月永Leo,“你就没有冲动在这里为他们改良一下?那样的话明天这个香味就可以俘获在场的所有来客,女王、亲王、王子、总督,还有世界各地的人们……让这个曾经你定下的名字再次成为传说。”


月永Leo似乎被他的话蛊惑了,又似乎是对往昔的怀念让他伸手接下了这瓶依旧按照他当年的配方生产出的香水。他转动瓶子,如今那个哥特花体的大写字母“K”已经不是印在标签上,而是直接浮雕在玻璃瓶身上,他轻轻用指肚摩挲过这些纹路,最终笑了起来:“它是旧日的幻影,而我是无心的鬼魅,我还适合读出它的名字吗……“罕见的伤感短暂地在他脸上浮现,但转瞬即逝,很快又被狂妄的自信取代,“况且,靠我的才华创作出的绝世之作,会把孩子们打击得再没有超越的野心的!未来是属于他们的!那就自己去创造吧!”


在他们的头顶,镌着Knights的招牌正在等待书写一段新的传奇。

 


兴许是被万国展览会上的巨大机械所迷倒,他们将第三次搬家的目的地定为了诞生出这些钢铁巨物的那个国度。


那是对许多人来说前所未有的、最好的时代,无数的梦想诞生、膨大并最终躲过了破灭的命运而成为了闪光的现实,人类的历史欣欣向荣。朔间凛月在世界高速运转的中心目睹技术的爆炸,服装越来越轻便,夜晚越来越明亮,比蒸汽更迅捷的电流开始驱策这个地球转动。他曾经十分抗拒随着这个世界一起向前,但月永Leo一直渴望未来,他对新事物的热情让朔间凛月的不安一度爆发,这是习惯了别离与背叛的长生眷族难以根除的痼疾。


在被朔间凛月袭击失血的那一天,月永Leo于濒死的昏迷中逐渐取回意识,他开始反省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悲伤。那一刻,他似乎听见血液中传来的轻声低语,“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人类正在不断……认识自己……这也是……帮助我们……认识自己……“月永Leo怀疑这是自己出现的幻觉,或者是朔间凛月留给他的血在重放久远的记忆。这是在他们漫长的共同生活中唯一的误会,月永Leo从来都不知道,并不是朔间凛月将他转化成了血族。但不管他把对方兄长血液中的遗响理解成了何种现象,他都恍然大悟了凛月的不安——世界前进得太快了,而被冻结在时光罅隙中的血族,其实害怕着被世间万象抛弃。


他身下的沙发活像一个凶杀现场,月永Leo试图爬起来去找朔间凛月,没有完全取回力气的吸血鬼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毯上,他接着撑起身体,终于再次站立在地面之上。他迈开脚步。


不要感到寂寞啊凛月,至少我会一直陪着你。

 


1936年的秋天,著名的豪华游轮沉没事件给公众们带来的阴影已经被新一代人遗忘,海运依然是去往另一个大洲的唯一选择。月永Leo和朔间凛月这次的启航是为了一次怀旧之旅,朔间凛月告诉了他自己最初的故乡的故事,那里位于多瑙河的支流河畔,名字寓意着“越过森林”。在真正到达那片大陆的腹地之前,他们计划于每个定居过的地方再重温一遍往昔。


曾经那座位于水晶宫边的住所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一家舞蹈学校,于是他们在旁边的小旅馆里定了一周的房间。11月底的天气已经寒意料峭,怕冷的吸血鬼以往早已缩进被窝里贴在一起取暖,但也许是共同回忆起了在那座建筑里起舞的那一夜,他们沿着街道散步,远眺她的倩影。


与八十多年前相比,夜色中的她依然巍峨美丽,透明的穹顶在深黑夜幕下也能显出清晰的薄影。忽然之间,从那座黢黑的水晶顶上窜出了闪烁的红光!起初在所有人的眼里都以为那只是一点灯光,但这光却越燃越亮、越烧越大,在吸血鬼们还没意识到那是可以吞噬一切的火焰之前,火势已经一发不可收拾,烈焰在短时之间肆虐了整座水晶宫,玻璃融化,钢铁倒塌,穹顶自天空坠落,一切毁灭的声音听起来如同往日的恸哭。


承载了帝国鼎盛时代伟大荣光与梦想的殿堂,在1936年11月30日的这天晚上化为了废墟与灰烬。


他们屏住呼吸目睹着这一华丽的悲剧,身旁的街道上已经站满了前来围观的人们,有些人在尖叫,有些人还在试图组织救火。一位老人流下了眼泪,他的喃喃自语透露出自己与它同一年出生,他曾以为它是永恒不朽的,如今老人似乎已领会自己也大限将至,他的泪水已不再只为水晶宫而流:“最好的时代结束了。”


月永Leo与朔间凛月在大衣下纠缠着手指,他们在火光中对望,瞳孔中对方的倒影依旧是百余年前的模样。他们一起回忆起了八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连载小说的草稿墨迹未干,月永Leo因为工人短缺而心情不畅,朔间凛月的提案是他们与这座建筑的缘起,而一卷设计草图曾被封存进抽屉深处,彼时,他们都没想过还会再次让它重建天光。


“在我们的庭院里,造一个玻璃暖房吧。”


 

世间万象须臾一瞬,而我们即为永恒。

 



END.


主要neta了第一届世界博览会的英国水晶会的建造和毁灭,借助于这两位是吸血鬼的设定,才得以让他们见证了这个过程。

可以跨越长久的时间,可以目睹诸多生死,历史与他们十分相配,又或许他们已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在准备本子时最先写完的一个番外,最近因为学习很久没写文了,今天看到月组的tag突然觉得,能充实一点是一点吧!

文手二十题

01. 笔名(如果可以的话,请简述他的由来)

>>流柃,小学的时候写过一个小说,最初是一个女校,里面有唯一的一个男孩子,他的名字叫XX柃(翻字典看到的这个字),不过这个小说并不是后宫向,最后写出来的时候他也变成了女孩子。中学的时候在动漫论坛做PS工作,为了方便称呼加了个前缀

>>F4U-1D,一款二战小飞机的名字。我玩的游戏里的五星装备,当时刚刚拿到。


 

02.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事写作的呢?在那之后,引发你「想继续写下去」的动机是什么?

小学就有开始写,写了还挺多的,至今也很喜欢那个世界观。继续写下去的话,因为我喜欢创造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就算是同人我也喜欢写AU,另外我很喜欢文字,也很喜欢用它表达情感。


 

03. 觉得自己的文风是什么样子的?其它人又有什么看法?

我自认为还是风格挺多样的吧,或者说我有意识在尝试不同的风格,总体来说我在往“精巧且丰富”这个目标在努力。

其他人有评价“厚重”、“浪漫”、“富有时代气息”等等吧,有个评价说像干花,我很喜欢!

亲友也有说我是个很严谨的考据党,在她眼里我的形象已经接近“用油纸包青岛水管的德国人”了,这个评价也好有趣


 

04. 早期的文风和现在的落差大吗?请具体说说?

我觉得还是挺大的,早期的偏向中二的无病呻吟,那个时候我喜欢押韵、喜欢对偶、喜欢连篇累牍的骈文俪辞,同人创作来说的话很少体现剧情,只喜欢描摹一个定帧的画面感,现在我在努力构思剧情,希望能变成剧情为导向的。

(本来想放一段能找到的初中的,看了一下还是好羞耻啊……感觉那个时候我比较适合去写歌词x)


 

05. 喜欢的风格(不论是文字、故事的走向等)是什么样子?

明丽的、繁华的、豁达的、古老的、充满想象力的~总的来说我喜欢架空世界,特别现实的总是让我觉得会很苦(?)磅礴大气的史诗感也非常喜欢


 

06. 觉得自己最擅长写什么?(如果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的话,想想在写什么的时候感觉键盘/ 笔杆要爆炸了)

可能比较擅长环境描写吧,还有肉我也很擅长哦,只是经常没有写肉的冲动和需求(……)



07. 最不擅长写的又是什么?(如果不知道自己不擅长什么的话,想想在写什么的时候总是遇到瓶颈)

过渡部分的剧情,如果是连载的话就是每一章的开头,还有人物的对话,很多时候为了不OOC就干脆省略了对话


 

08. 你写一篇小说/ 文章需要多少时间?

看个人状态吧,最快的时候一个小时就能写三千,一般连载的一章都会写三四个小时

 


09. 在开始动笔之前会花多少时间准备呢?

摸鱼的话不会准备了,像坎特雷拉这样的可能准备了半个月还是一个月,其他的也会先查好资料,列一下大纲之类的,从有灵感到开始动笔,考虑个一两天也是常态。


 

10.在创作的时候有什么特别习惯吗?它有没有造成什么困扰?

我一般会在旁边放一本文学类书籍,可能是名著或者是作家的随笔,诗歌集也有可能……总之要有一本,在我卡文的时候我就会拿起来看两段……困扰的话,为了统一风格,连载我希望从头到尾这一本都是固定的,所以有段时间我的这本精神慰藉被别人借走了,当时我就觉得浑身难受。

另外比较担心会不会文风受它影响很大就变成抄袭了(幸好目前没有发生过)


 

11. 是手写派还是打字派?创作时使用的工具是?(惯用的笔记本、笔、程序等)

打字派!大学以前有手写过,但字数没有多少。

喜欢用ipad+蓝牙键盘,笔记本手感也不错。软件用的是OneNote



12.有写草稿的习惯吗?草稿跟正式稿的风格有落差吗?

喜欢用笔在本子上列举关键词,列出大纲,在人物之间画各种箭头,并且摘抄查到的资料。如果是成段文字的草稿的话没有~


 

13.喜欢写什么样的题材?

AU!各种各样的世界观都想尝试,幻想气息浓郁的更喜欢一点


 

14. 最喜欢的文字创作者(不论是自创、同人写手或职业作家)是谁?他们有影响到你的文风吗?

 马尔克斯:说过很多次了,连我妈都看得出我受他文风影响很大

卡尔维诺:梦想有一天写出《看不见的城市》那样梦幻的文字

歌德:《亲和力》是第一次让我有我在学习什么专业的实感……很震撼,也是我这样贵乱和NTR爱好者的圣经(不是

苏轼:虽然可能有点违和,但是他的词的想象力和气势都是我最喜欢的……



15. 你有梦想过你能当上作家,或者能从事相关的职业吗?

我梦想过在出版社工作,当一个编辑什么的。作家倒是不太想当


 

16. 在文字创作上有什么特别的经验或回忆呢?



 

17. 那么,你喜欢写小说这件事吗?或者说你对它的热衷程度如何?

很喜欢,在创作中可以找到自己的价值,能达成很大的满足感。

 

 

18. 从一开始到现在,觉得自己写过最喜欢的文章是?请节录一个片段。

啊,我这么自恋的人,其实大多我都很喜欢……

最喜欢的果然还是香水吧,挑一段的话,放一段未公开的番外吧


       他回忆起了初次来这里的感受,不是去年底和朔间凛月来这里挑选房址和眺望建造中的水晶宫的那次,而是许多许多年前,他在一个圣母领报节藏在商船的货舱里偷渡来到这里的那一次。当时的自己浑浑噩噩,这块土地和这片海洋并没让他觉得和其它的陆地与海洋有多大区别,他主要用来认识世界的鼻子在当时被他自己封闭了起来——他依然能够闻出每一处细节,但它们却无法在他的大脑中组成任何有形之物。如今他闭上眼睛,久违地再次将所有感觉的触角都聚集到鼻梢的神经上,春季的万物都潜藏着一股躁动,他闻到跑过脚边的野狗发情前的膻味,他闻到潮湿角落里菌类爆开一团孢子的腐味,他闻到工厂里蒸汽朦胧燥热的浊味,红滚的铁水把金属的气味烫得浓烈浑浊,巨大的烟囱以及其上的黑烟成了这里最新的标志旗,连同还没被波及到的遥远海天之际酝酿着的风暴,一起构成了这个城市最地道的气味名片。


       时间永不停息,世界的变化比过去的任何时代都更为迅猛,月永Leo睁开眼睛,这里与他七十多年前初次踏足之时已完全变了模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第一次想到,按照普通的岁月流逝,他马上该度过自己的百岁生日了,而如今,连一丝皱纹都还没有嵌进他的皮肤。长生的种族是很容易感到孤独的,而且因为这种孤独来自与庞大时代的割裂感而显得无法疗愈,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工厂废气里的有毒颗粒顿时牵连出一串咳嗽,月永Leo拍着胸口帮助呼吸,但显然无论经历怎样的捶击,那早已静止的心脏也不会再次跳动。


       但在他再次意识到这一点之前,朔间凛月已经拉过了他的手,另一个吸血鬼带他往前一步,恰好风自远方而来,浩浩荡荡涤清天地,不留下一缕尘埃。没有皱纹没有血色没有脉搏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但那之中仿佛已经蕴含了可在众生万象之间对抗恒久寂寞的力量。

 


19. 喜欢自己现在的文风吗?希望自己的风格有什么样的改变?

喜欢,其实没什么想改变的……不过希望能够尝试更多不同的风格吧


 

20. 最后,请你点五位有在写作的朋友填写这份问卷。

没有这么多正在协作的朋友_(:з)∠)_

kn全员-玄鸟归

无聊的现充期,最近在看武侠,有点想看kn的武侠风,没怎么找过干脆自己写吧
接下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继续写文,虽然真的摸鱼起来还挺快的…
设定没仔细做,随便看看别较真(x)

cp团内各种都有,自由心证8。还有点点朔间骨科






玄鸟归



白露时节,暑末寒初。

孟笑峰高逾百丈,自山腰起已铺满厚厚落叶,将此间山野小径并奇石机关一同掩盖。山下村落若要求神拜佛也只到得半山此处一处小庙为止,庙宇形制颇小却香火不绝,其一自是当朝倡礼佛之风,其二便是因这小庙神佛其外,乾坤藏中,它是江湖一大神秘门派的暗桩所在。

此门派就坐落在孟笑峰顶,但若论其神秘之处,第一桩第一件便是它并无确切之名。其前身原为江湖大派“六博会”,取赌博玩乐棋戏之名,却行暗杀诡行可怖之事,但会内网罗高手众多,曾经也风头无两,然而一山难容二虎,池浅难困蛟龙,六博会缺乏可服众领率之人,内讧倾轧不断,偶有一时也有人短暂占据会主之位,便妄图改名异姓另起江山,然而总是时日无长又陷纷乱。

十数年来,六博会已先后改名为樗蒲阁、握槊斋、双陆楼,名目各异,倒是皆取自棋盘游戏之名。自六博会以来,虽改头换面频繁,内里却可算一脉而承,最后一次江湖闻名的内乱之战挑于三年之前,然而自此却分崩离析大树倾颓,无依无势的低阶弟子死伤、失踪者众多,已有党羽势力的诸位头目亦另创门派,绝口不提身家过往。一时之间昔日人人谈之色变的邪道集合之所似乎全数化整为零、消弭无踪。

然而这孟笑峰顶的新起门派,无牌无匾无口号,门派有几人、使的是什么功夫何种武器也情报寥寥,甚至真正上得峰顶一窥真貌之人也寥寥无几,缘何竟与这叱咤十数年的恶名门派竟有瓜葛?




一名少年自山腰的无名小庙出来,来礼佛敬香的山下村民都自正门而出沿上山之路原道返回,他却是寻到机巧,自四大金刚正中前叩三步,又朝南首弥勒佛像右点四步,探到地砖凸起处发力下按,便有一扇偏门于不起眼处悄悄打开,且只开一息时间,若非身法极快之人,便只能白白错过这一通往峰顶的捷径、也是可以避过一切机关暗器的唯一正道。

他名唤朱樱司,年纪小小却轻功极俊,几个纵身之间便在密道内上了数十丈,只是身法再快也快不过暗探的传信,待他出得暗道,还未好好将阳光下峰顶的楼宇亭阁仔细打量,便有一剑横在他颈边。

朱樱司目光稍动,身形却依旧挺拔毫无颤抖。只见出剑之人面容俊丽,手中剑只差分毫便可取人性命,眼里嘴角却仍是一派似是赏花游乐的明媚笑意。

“原来是‘风隐笛客’鸣上岚前辈,只是在下颈边却横着一剑,定是我才疏学浅,还不足引得前辈出笛。”

“年轻人有你这般锐气、朝气、勇气,姐姐我自是无比欣赏,何来轻视一说?不过是这解密开启暗道之法太过熟练,实在启人疑窦,又不得不出手阻拦,只是你既然连‘招福剑’都没带在身上,也算是显露出一番诚意……我虽擅笛,但剑法却是我门下必习之课,以剑会人,是门派礼数。”

朱樱司暗叹不愧是风隐笛客,也不愧是此门中人,既能一言道破他的惯用武器,自己的身份想来在入山之初便已被他手下探子所报。这位鸣上岚在江湖上以笛闻名,据传每当他奏起自己那管翠玉笛,闻者便醉溺其中连周身之风也难以察觉,故此得名“风隐”。名姬冶妓痴慕他的雅乐仙音,黑白两道却是畏敬他的九重音杀之术,其中敬只三分,畏可占七分,又因他性喜以女子自居,每见英俊男子便总爱调笑两句,由此那些怕他怵他之人又多了几分怨憎嫌恶之心,传出诸多诋毁下流蜚言。

朱樱司被看破身份,又未带兵器空身而来,然而面对颈边之剑却无所畏惧,他诚恳道:“这孟笑密道确是有人传授投石问路之法,我此来则是寻访贵门派,要寻一个人。”

鸣上岚发问:“何人所教?”

“教者为谁,实难相告。”

寒光一闪,鸣上岚眸色一凛,横在他颈边之剑又进毫厘,朱樱司少年人的脖颈在兵刃之下显得稚弱不堪,已渗出些微血珠。“所寻何人?”

朱樱司视线忽而一转,直视上这位江湖前辈。“所寻者,昔日双陆楼副楼主、最后一战时独挑二十七位高手仍未落败、将峥嵘恶名皆付之一炬、定下你之以剑会客礼数的——贵派月永门主。”

鸣上岚一怔,他们数人虽都行走江湖,却皆奉孤侠之旨,江湖人只当他们都独来独往无门无派,他于孟笑峰上外人面前现身已是罕见,眼前这少年不但似乎对其所属心知肚明,此刻口称月永也不是人送的称号“狂狮”或是“奇行侠”,却是一语中的切中关窍,且似乎对当年往事也知晓颇深,绝不可能只是表面那般初涉江湖不足十月的富商之子。何况月永门主已失踪近一年,他本就神踪不定故没有引起猜忌风波,此人却直找上孟笑峰来……

鸣上岚一笑,他自是个聪明人,且不仅聪明还善观察、识全局,他利落收剑,侧身引路,“月永门主难见,然孟笑峰上瀚月雾海、松露白花亦是难得之景、难觅之茶。有这好功夫上得山来,又有这好口才打动姐姐,可不会轻易放你走……”

他莞尔一笑,若是一般人听他语意见他笑容怕是要一身恶寒,只觉前方刀山火海妖魔鬼怪,但朱樱司坚定向前,鸣上岚轻轻抚掌以示赞赏,好心多告诫了一句,“只是你这好功夫、好口才,等下可要收敛些许,小凛月可没有姐姐这般的好脾气。”




孟笑峰上,无名堂内。

朱樱司眼望前方侧卧于榻上之人,这里是无名堂,能以这般不雅之姿盘踞主座之位的必然是无名堂主。换作他人许是要对此堂名字多做猜想,所幸鸣上岚在来路上便又好心向他解释,不过是它的主人对事事都尽了十分的惫懒,连题个名都不愿费神,门主既准了他们一切行事自由,此间房屋便成了如今摆设布置极尽奢华,却独独缺了一块匾额的模样。

若是此刻侧卧倦懒之人是位貌美女子,必是一幅美人秋困图,但纵使此人秀丽无端,也是位不折不扣的男子,且是个抬手掩过一声哈欠之时,便会出其不意以袖间银针暗算来人的暗器高手。

朱樱司自进来之后目光便没有离开他,此刻对于偷袭自是早有准备,他微微侧身半步便悉数躲过,谁料这半步之间又有近十样暗器自四面八方而来。朱樱司暗自咋舌,这位“小凛月”当真脾气不好,他腾身回旋,拂袖之间以接住的暗器回扫后来者,全数打落之后,只见地上散着细针、坚珠、薄石、菱刺等等器物。

架势虽大,用物却算普通,这些小暗器与其主人的威名相比,大约只能算是见面问候的程度。

无名堂主凛月,只因曾一剑重伤江湖魔头朔间零,一时剑术被传得神乎其神,但他最讨厌各种高低攀比、规矩方圆,因此从不肯与人过招比试,更不参与剑会或是武林盟之间的排次比武,若有人偏要挑衅,他有一把折扇名为“合璧”,每一折页间皆是一格袖珍乾坤,总计七十二折页便有七十二种不同暗器,视他心情而定是射出引蜂露略加戏弄,还是刺出触之即死的剧毒待春鬼。

朱樱司先开口,报上自己姓名来历。

凛月不问他所来为何,却突得一问,“你可知孟笑峰为何叫孟笑峰?三年之前它不过只叫青崖山而已。”
朱樱司微笑作答,“只因此地山高路陡,遍布险峰绝谷,尤其是近三年来,上山之人遭‘意外’者颇多,有人笑称此山乃阎王所开,专给阴曹地府添丁补员,更有夜风凄厉如女人笑声,又让人联想到那卖迷魂汤的孟婆,才得此名。”

凛月颔首一笑,眉目间平添艳丽之色,他柔声道,“看来你这稚子是鸿运当头了,竟未逢‘意外’平平安安上得山来,我不得多加款待才是。”

他话中的暗示已再明显不过,显是对自己布下拱卫山顶楼阁的无数机关未能困住来人而心有不甘,竟是想再好好折磨朱樱司才罢休。

朱樱司叹一口气道,“凛月前辈玲珑设计、鬼斧安排,我不过是投机取巧舍远求近,走了凛月前辈本就留下的那一线生机,若是真要让我一路破机关闯上山来,只怕没走两步就成了刺猬了。”

凛月心情稍宽,却仍要挑刺,“我不管你从哪听来的密道,只不过别把我想成什么斩草不除根的好人,只是方便自家人通行的小径罢了。”

朱樱司忽而觉得有趣,这孟笑峰上高手他已见了两人,只是却与他设想过的都有不同,鸣上岚全不纠缠,与那传闻中流连男女风流勾连形象相去甚远,而这位凛月,又对“善”这一字颇为抵触,似乎最好要别人全来骂他一句恶棍混蛋才好。

朱樱司心念一转,江湖人只知凛月曾一剑重伤魔头,却不知他刻意隐藏的姓氏正与那魔头一样。他脱口而出道,“凛月前辈如此执着做个大恶人,莫不是要在魔头这条路上也与令兄一较高下?只是一个遭人陷害,一个色厉内荏,两位前辈可都是徒有其名的大好人呐……”

话未讲完,朔间凛月已经盛怒而起,两袖之中所藏暗器尽数爆出!然而朱樱司未多作闪躲,只因这些暗器多半因为主人心神不定而偏离许多。

朱樱司也心道不好,他自小并未真正受过多少管束,从没有不敢言的道理,如今句句刺中朔间凛月的痛处,只怕是不好收拾,他见凛月几已射空全身所藏,但内力仍不可小觑,他隔空拂袖便掀起劲风,把他直直往后推去!

然而朱樱司忽觉背后一阻,竟有人无声无息之间已贴至他的后心。朱樱司大惊,不管出身与所学,他毕竟实战经历尚缺,被人逼至近身还毫无察觉,只要身后之人有一丝杀心,他便已经当场殉命!

但眼前的朔间凛月却忽而一笑,方才的怒颜顿如幻影一般消失,又如天真无邪的稚童一般展颜,“既然小濑来了,管他是来向阿鸣提亲,还是来向你下战书,都不关我事了……你们尽管在我这眉来眼去,我大方让出,不到子时别来寻我。”

朱樱司一愣,这朔间凛月竟真的不管满地狼藉飘然而去,他这才想起转身,身后所立之人端丽非常,面容年轻却已是一头灰发。朱樱司只消一眼便知晓其人为谁,偌大江湖能以容貌便闻名之人屈指可数,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来人轻松踏过朔间凛月留下的一地暗器,朱樱司知道其中有些尚有二次触发的机关,因此方才不敢轻举妄动,但他却如履平地,安稳踏实地走上堂主之位,朔间凛月嗜睡而喜欢躺着,但他坐得板正端方,光姿势便有统率运筹的威压之风。

“在下濑名泉,行代门主之职。远道而来即是客,先饮杯茶罢。”



是夜,子时。

濑名泉确守邀约,于子时才回到自己房内,然后见到了悠悠转醒的朔间凛月。

“你倒是好气度,白日里那般急怒,结果却是舒服一觉睡到了现在。”

朔间凛月哂笑,“不然要我如何,是拆个十间八间屋子,还是烧个十亩八亩林子?只是这拆了屋烧了山,最后必然还是小濑押着我重造房、重种树,我又何必自找苦吃?”

“你有这个自知之明甚好。既如此,你那满屋满地的垃圾,想必也心知肚明该自己收拾。”

朔间凛月叫苦不迭,埋怨完濑名泉又埋怨起罪魁祸首朱樱司,总之错的只不会在一时意气用事的自己。谈起朱樱司他们二人都神色微凝,濑名泉只请了他一杯茶,这杯茶的时间里几乎已把他底细套出七七八八,这少年确如他们所见那般城府不深,但唯独对两件事讳莫如深,一个便是究竟谁传授他密道之事与开门之法,另一个便是他所寻月永门主究竟为何事。


朔间凛月补充,“他还知道我的本姓,以及兄长之事的内幕,莫不是和……”

濑名泉见他神色凝重,知道他又想起了沉重往事,因而故意岔开道,“是是是,令兄的确将你保护得极好,江湖人只知‘凛月’而不知‘朔间’——”

他话至中途便被朔间凛月一脚踢中,见那人两道秀丽的眉蹙起,接着又恶劣一笑,比起方才的确生动许多,“小濑再这般饶舌多嘴,可要被我一口咬下舌头来了。”

濑名泉神色一郁,“看你也不和鸣君时常厮混,怎么竟好成这样,也学来南风之好了?”

朔间凛月接着与他比拼膈应人的程度,“对小濑这张花容月貌的脸嘛,我自然是下得去嘴的,只是怕说不定你对我早已情根深种,可不就便宜小濑了……要不这样,我摸走这块门主送你的玉珏,小濑再妄议我的家事我就把它砸个粉碎,然后这世上便只有门主送我的那一块,你可就再也凑不成一对了……”

濑名泉一把抓住他试图摸上衣襟的手,两人对视片刻各自松下力道。朔间凛月懒懒靠回软和椅背,斜望着八月明月。

濑名泉虽知他只是开玩笑,但也心有余悸,他伸手抚了抚贴身藏的玉珏所在之处,它只有半块,另外半块在朔间凛月那里。此刻它还依然完好无损,濑名泉心下稍安,窗外似乎传来玄鸟之声,近处听来啼哕清脆,但若经过夜风层层传送,到山脚下时已如女鬼的凄厉笑声。

纵是同生死共患难,这孟笑峰上的三人尚不知门主真名为何。“月永”二字是那个人对自己故乡的称呼,他橙发碧眼,一看便知是个胡人,他道自己的家乡是一片银沙之上的白玉之城,恒久的月光为沙为城为人镀上银辉。

他说那里的人的头发大多都是银白之色,那里的男子与女子一样美丽,那里有一种黑羽红眼的鸟,名为玄鸟,可振翅千里而飞不倦。

因此他喜爱濑名泉,鸣上岚,还有朔间凛月。

那是月出不落、盈光盛永之地。

因此他称自己为“月永”。

濑名泉抚着怀中玉珏,他也同朔间凛月一般举目遥望明月。此时此刻,你会在哪里?



朔间凛月突然开口,“你将他安排在哪间房了?”

濑名泉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甚至不用他开口询问,他便猜到了他的意图。孟笑峰顶统共五大间待客厢房,因月永门主喜爱音律,便以宫商角徵羽五音命名。朱樱司今夜宿在商房,此间并无暗器型造,也无迷香蛊毒,任武功再高之人也决计找不出任何机关。

它唯一特别之处在于,隔着一池湖水与烟林雾翠,它正对无名堂。

而无名堂主,是当仁不让的夜间王者。

朔间凛月今夜邀请濑名泉宿在自己房中,名义上他说此乃回报白日收留的枕席之恩,濑名泉哼笑一声,懒得与他在这种话题上再打机锋,只是若要同朔间凛月同室而眠也是万分的不自在,濑名泉只答应留至丑时,若是这朱樱司当真毫无问题沉沉睡去,这后半夜的监视任务便全委托给朔间凛月,他是万万不肯牺牲睡眠的。

二人坐于窗前并搬出了一盘棋。若是一路追根溯源,他们的门派倒是时时都与赌博棋艺有关,然而此刻所下之棋却只有简单黑白两色、共计一百八十颗,原来竟是返璞归真下起了围棋。

朔间凛月的夜间目力可谓可怖,他能够一路遥望至朱樱司所住的商房,并把其间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每一丝水纹的波动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拈起棋子,心思却不在对弈上,濑名泉自是知道今夜之棋不过打发时间,况且他们二人都把月永当作棋盘上的一流劲敌,此刻月永不在,唯余彼此聊以安慰,到底意兴阑珊。

一颗黑子落下,朔间凛月眼光未落于棋盘一瞬。濑名泉终是觉得无聊起来,更漏敲打,时已近丑时,他正准备离去,却听朔间凛月眉头一皱,目光如炬。濑名泉还未出声询问,只见眼前之人忽而脱窗而去,他的夜间轻功极快极静,濑名泉目力远不及他,吐息之间已看不见人影。

大惑不解之时,不过片刻朔间凛月又回转至他面前。只听他喃喃自语道:“朱为宫廷御色,樱则是避当今圣上讳……怪不得他武功不弱却全无经验也无传闻,原来化名上便已透露来历……”

濑名泉电光火石之间似乎已抓住什么重要之线,然而一时却无法拼凑出真相,他抓住朔间凛月厉问,“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朔间凛月看他一眼,目光又飘向窗外,先是凝重望向湖水对岸的朱樱司的厢房,又抬头上望一轮圆月。“我方才看到他脱下外衣,见到了他颈间所挂的一枚玉……那是一枚玄色吐红、上雕凤纹的玉,唯有宫廷后妃可用凤纹,我掠近一看,果然确信那是世上仅此一块的玉,十八年前它是长公主和亲嫁礼中最夺目的一抹血红玄色……”

“那么,他是……”濑名泉及时吞下后半句,他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和亲,和亲……先长公主出嫁之地,便是汲霜……!”

汲霜之国,西域关隘,商路之喉,因它一年中近十个月月光满溢、恍然全城披霜而得名。

滞涩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良久之后只剩两声叹息。

“鸣君说他使一柄招福剑,却不知给我们招来的,是福是祸……”



End.



一些neta
孟笑峰:梦之咲x
六博、樗蒲、握槊、双陆:古代棋类游戏,好像类似飞行棋?从原作的backgammon得到的灵感
岚岚:neta了国服pvp卡“风雅的隐士”,外号就是缩写
凛月:暗器设定neta了节分豆子机关枪,毒药就是卡面名字待春鬼
leo的名字来历:编的。
司:剑neta的祝宴。名字避讳,皇帝是暗示的英智
玄鸟归:今天属于这个节气
汲霜:本来想neta大月氏的,结果灭国太早了,瞎编了一个

剧情没想过,毕竟只是摸鱼嘛。没有后续的,没有的哦

零凛《Cantarella》后日谈(设定解说、补充、背景考据etc)

后日谈真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卡文很严重的连载,我都是想着可以在最后写个后日谈才坚持写完的……

写完连载后的惯例,给自己一个整理想法和设定存档的放松过程。

 

总体感受

啊,虽然全文只有2万字,但是前后大概拖了三个月,正式建立文档是6.25,在这之前也取材了很久,过程中对人物和剧情都纠结了很久很久,每次构思和写作的时候,内心可能都在不断推翻和重构,所以通过这篇真的让我觉得对朔间零和朔间凛月这两个角色包括他们之间的关系还理解得很不够……

其间也经历了很多其他要忙的事,间隔拉长对写连载真的没啥好处,不过以后应该也会更加忙,暂时没有勇气再写新连载了。

 

 

取材考据

第一章开头也写过,是因为看到北十三老师说想看零凛的坎特雷拉paro,当时我其实都没听说过坎特雷拉,搜索了一下首先出来的是V家曲,接着是波吉亚家族的传说。在文章里囿于篇幅不太好放那么长的来源neta,这里介绍一下吧。

波吉亚家族是15-16世纪欧洲的著名家族,因为家族中的罗德里戈·波吉亚(Rodrigo Borgia)当上教皇而达到了权势的巅峰。“坎特雷拉”是传说中该家族最喜欢使用的毒药(不过其实应该是杜撰),据说它无色无味,可以迅速置人于死地。罗德里戈有几个著名的私生子,其中就有凯撒·波吉亚(Cesare Borgia)与卢克蕾希雅·波吉亚(Lucrezia Borgia),Vocaloid里的那首《坎特雷拉》及许多文艺作品里都neta过这对兄妹的故事,传说他们之间有超越亲情的禁忌恋爱关系,主要可能体现为卢克蕾希雅在父兄的安排下先后有过三次政治联姻,但她的夫君又几乎都被兄长凯撒所杀。

为了了解这段历史,主要看了美剧的《波吉亚家族》,我很喜欢这部剧,不过它对于历史的魔改也很大刀阔斧,而且第三季之后就被腰斩了,郁闷死了!

除此之外本文中的背景知识也来自当时的著名思想家马基雅维利《君主论》及日本女作家盐野七生的许多意大利历史科普读物,包括《文艺复兴时期的女人们》、《优雅的冷酷》、《我的朋友马基雅维利——佛罗伦萨的兴亡》。



补充设定

  • 零、凛月和英智都是恶魔,都是撒旦的孩子,零和凛月的母亲是莉莉丝,英智的母亲没有设定,设想中应该是某个天使或者堕天使吧,这也让他的外貌看起来更接近天使。

  • 本文中的“朔间家族”是一个人类主教家庭,在第四章里暗示了一下,本来朔间家的两个儿子只是普通人类,而且一直患病,很少出现在他人面前。被恶魔的零和凛月占据了身体之后,开始操纵名义上的父亲,把他们过继给其他亲戚,获得婚生子的身份,接着才能进入梵蒂冈。

  • 在第一章的开头其实还没想到这么复杂的身份问题,所以直接让弥留之际的朔间主教请求教皇让儿子继承了,不过就算过继了,其实别人也知道其实是他的儿子啦……



剧情相关


我提议一个祝酒辞,敬石榴。

石榴与普洛塞庇娜。

这个显然是neta了恶魔池凛月的卡面~

在石榴的相关传说中,古希腊神话中的这则十分著名:丰收女神的女儿普洛塞庇娜被觊觎其美貌的冥王哈迪斯掳到了冥界,并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后来虽然在丰收女神与宙斯的干涉下她得以回到人界,但是因为已经吃过了冥界的食物,而必须一年中有部分时间待在冥界。她所吃的食物就是石榴。

看恶魔池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hekk画个石榴是想暗示什么,零的卡面是对应冥王吗?还是说按照剧情纺才是“掳走”普洛塞庇娜的哈迪斯呢23333

在这里用来当作朔间兄弟的舌战素材了,凛月是在讽刺名义上的母亲与教皇通奸的事情。



零的嘴唇迅速贴上了他的,接着是尖牙将彼此的嘴唇都刮开了血痕,他们的鲜血在舌尖交汇成分不清你我的液体,然后从零离开后的唇齿缝隙里直直滴落进下方等待着的杯中。

 

整个过程转瞬即逝,这个仪式是让坎特雷拉得以完成的必要一步。

需要交合的血来完成坎特雷拉的这个设定,不用说了肯定是我的恶趣味而已……写完最后一章感觉并不一定需要接吻,啊哈哈,是双向暗恋阶段心照不宣的一个占便宜方式。



凛月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杯子里的液体,不可否认他很有现在把它一饮而尽的冲动,只可惜他也清楚坎特雷拉不会对自己有任何效果,它既不会像传说那样毒死自己,也无法平复他身体里哪怕一丝的热潮。他无言地忍耐着酥软,攥着被子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他想起了那支蘸水笔,仿佛它的羽毛成了笔尖,而自己就是它不断探进来蘸取和舔舐的墨水瓶。

这里本来想借用一下以前写过的另一篇零凛《细胞回响》的设定,就是凛月是个魅/魔,虽然没有明示,不过莉莉丝的孩子在传说中都和淫欲有关系,neta一下原作中凛月比零的血更浓这点设定的话,在这里他是更容易被零挑起情欲的。



唯有在这间绘满了地狱密咒的密室里,他们才能够真正得以补充睡眠。


他忽然越过他们用来划分床铺领地的那根线

密室房间的设定。在朔间家里他们各自有一个正式房间,就是以前的人类朔间的房间。除此之外他们还造了一个密室,在里面画满了地狱的符阵,他们在里面恢复魔力,并且能够真正得到休息。

只有一张床,在凛月的要求下他们一人一半,中间有条没有划出来、但规定上有的三八线(。)



法国国王似乎把罢黜这个为恶多端的教皇当成了毕生夙愿而正拖着病躯还在筹备平生第三次出征,虽然他本人已不足为惧,不过对势力日渐扩张的教廷怀恨在心的可不止是外国君主,北至米兰、佛罗伦萨,南及那不勒斯、西西里,他忠实的小蝙蝠们齐齐带来了酝酿着反叛野心的情报。

正文有个bug,威尼斯其实并不在意大利的南部,而在北部。在修改中改成了西西里。lofter太霸道了不敢随便修改了(土下座)




出自《我的朋友马基雅维利——佛伦罗萨的兴亡》——<日>盐野七生




毕竟那并不是真正的肉体,而灵魂在整个过程里也在冷静旁观。还算不上惩罚的教育,的确有缘自欲望的冲动,以及一点试图满足凛月的挑衅而顺其自然的息事宁人,他想了想,把这次数月前的突发事件归为了自己的过失,就像从前的许多次争执一样。

第二章的为爱鼓掌,本意上来说我只是想看他们飙车而已,不过的确含有比较复杂的情感,起因是凛月的挑衅,我有好奇过凛月的挑衅要到什么程度会让零不再只是顺从呢,而会开始教育他一下呢?在这次的时间点,零依然觉得凛月讨厌他,这个行为一部分是他想顺应凛月的要求,一部分可能会稍微粗暴一点来达到一点惩戒的目的,不过事到中途,他还是会习惯性地变得温柔起来……(大概这就是我的滤镜吧……)

以及因为他们的本质是恶魔,对这种用人类的身体来乱搞的事情背德感很少。




用两种墨水写成的文字就等于密码,凛月迅速检查其他部分,果然像ò这样的字母不止一处,最终他在纸上一共记下了共八个暗号,包括七个字母和一个感叹号。

 

按照顺序排列得到了这样的文字:!aòljanL。


做了一个示意图,为了更突出效果排了一下大小。

我自己编的一个密码,还是挺牵强的,大写的L倒过来比较像大写的T,n倒过来是u,印刷体的a倒过来比较像e,j是变成r,l和ò组合成了R,后面的a和!倒过来就是ei了……

后面凛月把这个Rei改成了Ritsu,其实我没想好他应该改编哪几个字母……




“你是恶魔吗?”

 

“我的父亲比谁都恭敬地侍奉过上帝,我是天使的兄弟。”

 

“你承认你在主教麾下的卧底行为吗?”

 

“我从没有听命过任何一派组织、任何一派势力、任何一个国家的指示,我只按自己的意志行动。我只在那里处理文书而已。”

 

“但是法兰西的天使降下了谕旨,罗马城内藏着恶魔,而天使的密码破译出来指的就是你,对了,这还是你自己破译的,你对此作何解释?”

 

“那根本不是天使!他是个恶魔!!那是个错误的破解!!”

零与凛月在狱中的对谈。

我自己很喜欢这部分的设计,用了一点双关吧,凛月表面上是在胡乱地辩解和抵赖,不过其实说的每句都是事实。

他的父亲是撒旦,按照传说是堕天使,所以曾经的确比谁都恭敬地侍奉过上帝,这里也双关了一下,他们的假父亲前任朔间主教的确是个虔诚的基督徒。

揭发他的“天使”英智其实本体也是个恶魔,还是和他们同父异母的兄弟。的确被他改动之后,密码也是个错误的破解。

通过这一段话,零知道了凛月向他传达的信息,是他们的兄弟英智也来了人间,并且是他们的竞争对手。




第一个难以忍耐这种折磨的人站了出来,他是广场边围观群众中的一人,被激情控制而把盛着圣水的碟子猛地在地上砸得粉碎,这声响终于惊动了其余的人们,他们开始振臂高呼,将自己与主的信仰合二为一。

站出来的围观群众就是变换相貌的英智。不知道读者诸贤对于英智的善恶立场如何判断呢?在本文中的大前提设定就是他们三个都是恶魔,因此我觉得对人类毫无怜悯之心也无可厚非,无论是朔间还是英智本心上都是想利用人类的。

英智虽然和朔间是竞争对手,不过在设定上他会用揭发身份这个手段,是预设了对手是零的,他认为零不会坐以待毙,也比较期待零会用什么方式反击,但是凛月的举动是他意料之外的。不过他在后续的观察里察觉到了朔间的计划——把整个行刑场都变成坎特雷拉的器皿,所以还是帮了他们一把。

明明是我自己设计的剧情,结果却要通过后日谈里打补丁的方式再解释一遍,在写文上还是有诸多失败啊!不过也许有聪明的读者早已经想到了!




让我猜测的话,大概是煽动法王发动战争,把这教皇国以北的意大利都拖入硝烟之中,然后借此大量收割灵魂?如果被你得逞的话,我这区区几位堕落的主教们、哪怕再加上一个教皇的灵魂,似乎也不一定能让天平向我这边倾斜呢……

零和英智的不同计划,零准备走质的路线,献上教皇和主教们的灵魂,零猜测英智准备走量的路线。





人设问题

非常OOC

零的话,选择了更偏向俺零时期的,虽然我觉得并没有写出他狂傲的气势来,很多时候都还是克制了。最大的问题在于完全不知道俺零时期零和凛月如何相处,只能全是妄想了,从追忆五零提起凛月用的称呼都是很普通的“我弟弟”,感觉关系肯定不像现在这么……呃,黏糊?我个人很喜欢那种带点距离感而且兄弟感很分明的兄弟搞在一起(支离分裂的发言.jpg)

关于做不做魔王这个问题,显然neta了追忆五零成为学生会长这一段,其实有过妄想,“假如凛月希望零成为学生会长的话,他会怎么做”,不过亲友也说想象不出凛月会这么希望的情形,在最后我也很纠结,到底是让他做还是不做呢?后来我想通了,我想写的只是狗血爱情故事,让他们能够在作了一通之后彼此和解就可以了,至于接下去的宫斗,就留待感兴趣的读者朋友们自行脑补吧!




最后再次谢谢给了我了解坎特雷拉尤其是波吉亚家族契机的bss老师,陪我聊了很多脑洞的亲友Celia,在短短的五章连载中支持我的各位读者,这其中收到了一些对剧情分析猜测的评论以及第一次催更,都很感动!!零凛真的很好但下次我绝对不想写纠结的正剧了










零凛-Cantarella 05(完)

坑好久了,相信读者朋友们都和我一样,对前文讲了什么快忘了……


前文>>>  01 Fiat·以光之名

                02 Odi et amo·我爱故我恨

                03 Dominus nobiscum·愿主与你同在

                04 Ego te absolvo·我宽恕你


◇ 中世纪梵蒂冈恶魔paro。零的人设更多参考妄想了俺零时期。

◆本章有很多英智的戏份




第五章 Firmitas Fidelis·矢志不渝

 

为了欢庆天使对梵蒂冈的垂青,以及在世纪末迎接新一个千禧年的到来,哪怕只有一个夜晚及半个白天的仓促准备,这场对于恶魔的公开审判及处刑也几乎可以成为罗马城内的一场狂欢。

 

教皇亲自诏告全城市民前来梵蒂冈的广场上围观,主教们盛装出席,百姓们摩肩接踵;台阶上免费提供的圣水圣餐乘坐五次加急的货车而来,以满足膨胀的供应;总共有七名出纳会计被紧急调用,以统计今日一日间收到的赎罪券购买费和对教会的捐款;围绕着行刑的高台燃烧着一圈火把,这则是朔间零提出的,一旦发现任何异样,他还可以用火烧死这个恶魔,基础元素中的火焰蕴含着暴烈的自然伟力,焚烧过诸多邪教异端的火焰是人类心中可以祛除一切邪祟的至为纯净之物。

 

教廷的史官坐在红衣主教团身侧,忠实地记录下了在行刑开始前所有的场地准备、观看人员的职位和数量,以及最关键的——台上的两位主角的身份与姓名,按照他的职责,他也应当把将要发生的一切,诚实且完整地载入史册,以供后世为鉴。

 

按照他的记述,自我举荐的行刑官在正午时分来到广场,这一纪录已经让那些“朔间家盛产吸血鬼”的坊间流言不攻自破。朔间零在今日之前的身份是一位任职于梵蒂冈的枢机主教,享有普世间仅次于教皇的最高级别的信仰地位,但在今日之后他能否继续稳坐这把椅子就成了众人关注的中心,也许是为了对“自己的胞弟可能被恶魔寄宿”这一事实表露出愤怒和痛心,更重要的是对自己渎职的深切反思,朔间零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衣,手执鞭子走上高台。

 

史官用上了一点修辞来描绘这一场难得的盛会,他这么写道:“他穿着朴素,表情沉痛,对那个异端存在也表现出了度化之心,但主教今天要扮演的角色并不是引路天使,而是索命死神。”

 

“传闻中朔间主教的嗓音让许多忏悔者确信自己聆听到了福音,此时他也用自己宽恕过诸多罪孽的声音,向我们宣布这场仪式的开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情不自禁端起了领到的圣水与圣餐,众人一起享用主的馈赠,感恩我们降临于世,朔间主教请求教皇向火盆中投入酥油,让那以往只飘荡在梵蒂冈之中的香气笼罩了整个广场,空中回响着‘哈雷路亚’的合奏,每一个人都确信自己化身成了天使,正身处天堂。”

 

“……对恶魔的审判更加升华了这份幸福感。尽管恶魔仍然在以人类的模样伪装,但它的身份已经被所有人知晓。恶魔身上的囚服没能坚持过三道鞭子,残破的外衣下露出了之前对其施加的惩戒之鞭的痕迹,朔间主教选择了神圣的十字架形状,因此落下的鞭子以水平及竖直的不同方向彼此间隔,这场净化仪式注定历时长久,因为施刑人对角度控制得极为精准,使得无数道鞭雨都反复落在同样的伤口上,无论是给予疼痛的惩罚之用、抑或是袚除邪祟的退魔之效,都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发挥。”

 

“台下观看的教皇陛下、十三位枢机主教、二十七位大主教以及所有群众,都保持静默观赏此次驱魔。然而空气中的躁动正在酝酿,每一个人都像是饮满了酒即将大醉,抑或是将要沸腾之前不断吐出水泡的一锅热水,这种静默岌岌可危且已迫近临界点,正在此时,第一个难以忍耐这种折磨的人站了出来,他是广场边围观群众中的一人,被激情控制而把盛着圣水的碟子猛地在地上砸得粉碎,这声响终于惊动了其余的人们,他们开始振臂高呼,将自己与主的信仰合二为一。”

 

“圣水在大地上肆意流淌,圣餐也吃了一口就被洒在地上,燃烧着圣油的火焰甚至倾倒了数次,所幸没有酿成灾祸,也许上帝也对今天特地垂下赦免,我们的行为不是奢侈的浪费而是仪式中必要的供奉,此刻的狂欢千载难逢……“

 

然而这份官方的记述到此戛然而止,使得后世的人们在考据这场梵蒂冈史上最大最神秘的集体昏睡事件时再难以找到任何文书中的蛛丝马迹。事实上每一个当时在场的人都对究竟发生了什么毫无知觉,他们只是全身心地沉浸在这场狂欢的气氛之中,火焰把冬季的空气加温到了燥热的地步,在他们后来从昏迷中再次醒来之时,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闻到了血的味道。

 

教皇睡倒在华座之中,枢机主教们在彼此身上七倒八歪,袍子和帽子四处滚落,却没有一个好事者捡起,所有人都在静默之中倒伏在地。在这宛如庞大陈尸场一般的广场上,唯有高台之上的两位主角还在演出——不,此刻他们已经不再有继续演戏的必要,朔间零终于松开了鞭子,握柄上的倒刺在他的手心里扎得太深,一时之间仍然嵌在伤口之中而难以掉落,零直接把它连同血肉一起撕扯了下来,接着嫌恶地踢到了台下。他抬头注视了自己的弟弟许久,凛月终于睁开了一丝眼眸,他本可以及早抽出神识免受这场皮肉之苦,然而他为什么执意困于人类的皮囊,要自己亲历这场酷刑呢?

 

零有些颤抖地抬起手,血从他的掌心蹭到了凛月苍白的脸上,如果凛月想让他记住这两天的痛苦,那显然已经完全成功了。哪怕此刻就让他回地狱杀伐四方,踩着其他兄弟们剑指父亲的王座,他大概也不会再有一丝一毫觉得痛苦的动摇了。

 

在他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零回头,看见一个人类走上了高台,他就是那个第一个掀起骚动的的人,而此刻他不仅没有失去意识,还带着笑容鼓起掌来。恶魔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笑容,他继续拆着捆绑着凛月的绳子和锁链,没有理会背后自顾自响起的声音。

 

“真是漂亮的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呢?连我都分不清哪部分是故意设计,哪部分是顺其自然了……”身后的声音带着笑意,“只要一想到我的行动都被你识破,甚至被利用起来成了你们的一部分助力,还真是有点不甘心呢……”

 

零解放了凛月的四肢,把他从刑具上横抱下来,凛月的胸口已经开始缓慢愈合,然而从伤口里依然缓慢淌出了鲜血,一点一点,与零掌心里的血液融合在一起,滴进了先前那些血泊里,从高台的边缘一直悄然流淌到地面,与那些圣水、圣餐、圣油混合在一起,渗入大地的肌理,又因为火焰而被蒸腾成气雾,随着人类兴奋的呼吸被他们自愿饮下。

 

原料早已被秘密布置进了场地的各个角落,而最后且最关键的一味则是两个恶魔交合的血。整个梵蒂冈就是一只巨大的酒杯,里面盛着坎特雷拉的海洋。

 

零朝来人也付以一笑,“从你方才的言行来看,倒完全不像是不甘心啊。我们大概都已经习惯彼此诅咒了,只是这次还牵扯到了我的凛月……你能感受到吗,此时此刻我想要直接杀了你,让你再也回不了地狱的这份恨意……”

 

“但是你没有对我动手,你也不会对我动手的……”这个人类的相貌开始变幻,淡金色的光斑在他肮脏的褐色头发上舞动,发丝一点点褪成淡色,他本来普通且卑微的脸庞在舞动的光中显露出他惯用的模样,温柔、美丽、圣洁,如同所有宗教故事中描绘的天使。“我的兄弟啊,比起憎恨我,此刻你更憎恨着自己,毕竟我对可爱又无害的弟弟没有恶意,你当然知道,我只把你当作竞争对手而已。是你的疏忽和放手让他独自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不过他真的很爱你这个哥哥呢,不愧是同一个父母孕育出的血脉啊,连修改我的密码时,用的墨水都是那滴藏在耳环里的你的血呢。”

 

“你真是父亲的好儿子。”诚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即使此刻从他人口中证实了他早已有过的猜测,零感受到的痛苦也已经不会再如那数百道鞭子落下时的多了。“父亲给你的任务是什么?或者说你自荐的计划是什么?让我猜测的话,大概是煽动法王发动战争,把这教皇国以北的意大利都拖入硝烟之中,然后借此大量收割灵魂?如果被你得逞的话,我这区区几位堕落的主教们、哪怕再加上一个教皇的灵魂,似乎也不一定能让天平向我这边倾斜呢……“

 

 一副天使模样的恶魔嘴角泛起轻笑,“哦呀,原话奉还,从你这句话听起来,倒是不怎么能够体会出‘不甘心’的味道啊,难道还要指责我想把诸多无辜人类拖入地狱的意图吗?我们可是恶魔,是故事中的邪恶角色,我对人类最多怀有观察的兴趣,还没有那么慈悲的仁爱。哪怕是你,在这些人类和心爱的弟弟之间,不还是选择了自己的私情,而让这整个梵蒂冈都为之殉葬吗?”

 

“是啊,我该谢谢你。”零坦率颔首,恶魔的标志性尖牙却滑过令人胆寒的银光,“不仅是感谢你大幅度加快了我们的计划,或是刚刚鼓动人类帮助完成坎特雷拉,还要感谢你再一次让我看到这个现实,我爱着的东西的确太多了,魔界地狱和人类凡尘,然而若是他们之间有所冲突,我却连仅仅一个存在都难以保护。“

 

朔间零直面他的兄弟,冷淡地叫了一句他的名字,“只要我成为父亲的继任才能够让我的空想成为现实的话,那么如你所愿,如凛月所愿,我也会对此认真起来的。只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补偿凛月。”

 

空间在他面前开始扭曲,梵蒂冈萧索的冬日景象里出现了真正的地狱大门,然而在场的所有人类都陷入了昏睡,他们在毫无知觉之中与异界失之交臂。

 

“我想你大概还不愿意收手,扮演天使的确很适合你。那么,就让我们在地狱相会吧。”




 *

零把凛月放到床铺上,他看着弟弟昏迷时的脸庞,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然而在他准备离去之时,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什么时候醒的,凛月?”

 

“在那句‘就让我们在地狱相会’的时候。”

 

零的笑容僵在脸上,睁开眼睛的凛月吐了吐舌头,“骗你的。”他的兄长表情稍缓,他接着又跟上一句,“前面的也全听到了。”

 

零露出一丝苦笑,虽然只要回到地狱,在人类世界受到的伤对恶魔来说都不值一提,但他仍然觉得谈论其他话题对此时来说还为时尚早。

 

但是凛月率先在沉默中开口了,“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要把你的名字改成我的?你觉得我是要伤害自己而来让你痛苦吗?”

 

零没有回答,但凛月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他的确有过这样的念头,他颇有点好笑地说道:“该说兄长太有自信还是太没有自信呢,我还不至于这么不爱惜自己……毕竟,这也是你珍视的存在……“他最后的一句话声音减低,但足以让近在咫尺的零听到,而正是这句低语让零发现,原来得知弟弟其实知晓他的心意这一点最让他感到动摇。

 

“哥哥……”凛月用上了抗拒许久的这个称呼,“我也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很叛逆,但也许正是因为知道你对我一直都会那么纵容而已……我一直都是依赖你生存着的,所以这次会想要坚持用我的方式做点什么,但似乎这也只是我的任性而已……“

 

“凛月……“

 

“我知道,如果是为了大家,如果为了更大的利益需要你的话,你一定会去做的,又或许我强硬要求的话,兄长也会替我完成这个心愿的吧……但是看到兄长这两天的样子,我也明白了,即使你选择了这条道路并且不会后悔,但依然不是你的本心,你依然会很痛苦……”他说着也抬手摸上零的脸庞,就像兄长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

 

零埋头于他的手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放下一切,在血脉相连的最亲近的弟弟面前露出自己所有软弱和不愿意的一面,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着眼睛亲吻凛月的掌心。

 

凛月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有点想哭,但他一直以来都认为恶魔是没有眼泪的,他想一定是在人间待得太久了,以至于他们都变得如此柔软感性,把父亲母亲和所有兄弟姐妹都忘在脑后,觉得整个世界只有彼此组成,而一切头衔与身份都不重要,一切谋略与阴谋都烟消云散,他们只是零与凛月,靠近就会响起血脉的共鸣,并且被这条纽带羁绊在一起,无法分别,也不想分别。

 

在传说中,恶魔们带着原罪出生,欲望则是他们生存的源动力,同侪们既不乏志向也不缺时间,他们可以在漫长的生命里无恶不作,用最奢侈的方式满足七情六欲,今日的地狱也是一切罪行的代名词,在此处,乱伦会被歌颂,相爱却会遭到鄙夷。

 

但他们是恶魔之中的异类,珍贵的恋心一旦萌芽便不会再轻易枯亡,两位恶魔在唇齿相接之时依然习惯性地咬破了彼此的嘴唇,但在血液滴落之前他们又匆忙用舌头卷走了血珠,于是这杯坎特雷拉只在他们各自的心中酝酿而成,它不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毒药,而只是浇灌爱的萌芽的雨露。

 

终有一日,它将从零开始成长为巍峨巨树,从根系上抽出挺拔的树干,接着发散出足以撼动整个地狱的繁茂枝叶,在它遮天蔽日的广袤冠盖下,将会有崭新的统治得以宣告。

 

但此刻,它听闻的最初话语,只是一句低语:“我的爱,将矢志不渝。”




END.



总算磕磕绊绊地写完了……中间经历了很多很忙的时候,以及无数次被OOC和剧情矛盾给纠结得自暴自弃想坑了,最后能够写完真是太好了……很多想法和考据会写个日后谈。

零凛真的太难写了,俺零时期的相处模式也全是想象,为了坚定自己继续写也neta了很多原作梗,也不知道各种地方的处理有没有雷到别人……很期待能有评论!!

凛/泉-环日飞行二十圈

注意:凛泉凛无差,充满了奇怪的展开。

灵感是森见登美彦的《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以及DJ Okawari的《Midnight Train》




 环日飞行二十圈


 

从我的手臂受伤到如今接近痊愈的尾声,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虽然我对酒精并没有太多依赖,不过这一点算不上瘾的冲动在今夜却尤为强烈。总而言之,我现在十分想来一杯鸡尾酒,慰问一下我无聊的舌头和身心。

从前某个状似我兄长的人曾经端着高脚杯感叹,“在这个国家合法地饮用一杯酒之前,汝先得环绕太阳飞上二十圈才行”。当时他杯子中的红色液体不过是番茄汁饮料而已,我如今也早已成年,对他这种故弄玄虚的措辞方式早已脱敏许久,只是不知为何在与酒精绝缘数十日的今夜会突然想起这句话。

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今夜剩余的时间里,这句话将成为我和小濑奇妙游记的最好标题。

 

当我对什么有所企图时,习惯和经验总是建议我首先选择“撒娇”。我并不对这种合理达成目的的方式有所羞耻,既然从小到大上天给我安排的身边人都无法对我弃之不顾,我相信好好麻烦他们才是对他们这份心意的最好报答。

于是我直率地看向了小濑,稍微用上了一点自下往上的视线,先强调了一遍我的手臂已经恢复正常不再需要忌口,再让他重温了一下我如何受伤的来龙去脉,我知道他绝对能一下识破前一句全是伪证,但他绝对无法抵抗下一句带来的愧疚感。

因为在一个月前,我正是因为英雄救美才落得左臂受伤的结局。英雄是谁自不必多说,至于“美人”,则是我的合租室友——濑名泉。

据我对小濑的了解,被只是共同分担房租的对象救下还害得对方受伤,且由于我在家工作过分依赖电脑的缘故,现在更是能算得上工作也岌岌可危的状态,他一定觉得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真是可悲啊小濑,完全是一厢情愿地会错意了呢。毕竟从我这个“受害者”的角度来看,我一点也没有觉得倒霉或是不幸。

谁让我暗恋他呢。

 

 

*

这本该是温和惬意的五月春夜,但我如今却无法感受到任何一丝拂面的温风。要究其原因的话,则是因为如今我正全副武装,在职业套装白大褂以外,还戴上了专业过滤空气的防毒面具。

用这个模样走在街道上的话绝对会被当作怪人吧。我这么想道,又接着以为自己肯定会迁怒起眼下这个状况的间接祸首——我的合租室友朔间凛月,但也许是我们身处的这个地方全是比我的打扮更怪异的人,再过分在乎外貌大概会被他取笑。

我与这位熊君成为室友只有短短三个月,但对他的秉性不算了如指掌也算知道了七七八八。虽然我是医生,可他又不是我的病人,并没有特地向我征求能否饮酒的必要。他会用那种可怜的视线看着我,纯粹是想让我在医生的职责和处世的习惯之间纠结罢了。

大概最好还能拉我下水也变成他的“共犯”。只要不是他一个人就好。

我知道的熊君,就是这样一个喜欢恶作剧、但又十分怕寂寞的麻烦人物。

 

在一番纠结和说教之下,我选择了折衷的方法——我既不能放任熊君自己一个人出去闲逛喝酒,也难以直接对着他的眼神说“不”,那就只能由我来监视他饮了几度的酒以及多少杯。

起初他闹着说要喝电气白兰,这种明治时期的甜味葡萄酒和穷大学生还算相配,熊君虽然长得很算年轻,但确确实实早过了囊中羞涩买不起好酒的年纪。电气白兰低廉的价格总在一遍遍提醒我它是勾兑酒的事实,但我还没皱起眉头,他又马上改口说要喝樱花马提尼或是茶费兹。

我怀疑他在故意捉弄我,因为他对我讨厌酒味这件事明明就心知肚明,还存心提出一些我根本没听过的酒的种类。

只是我的人脉比我的嗅觉伸得更远,我恰巧认识一位在附近经营酒吧的朋友。当我给自己换衣服的时候,熊君难得露出了一脸蠢样,完全不理解我动作的意味一般。

我好像被他小看了呢。

 

 

*

此刻我们正站在制糖厂的一家酒吧里面。

“制糖厂”和“酒吧”的组合实在有些奇妙,至少在我听来肯定会联想到“也许这里的鸡尾酒中加的不是冰块而是方糖”,不过据小濑的介绍,这里只是工厂的旧址而已,略加改造后成了城市中一片夜生活的好去处,酒吧的经营者和客人对这种还留有明治时代特征的建筑都很有好感。

身在这里,倒是真的让我有点想喝电气白兰了。

我能预料到小濑会答应我的要求,但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和我一起出来。按照我的本意,只是想让小濑在纠结和担心之中整夜想着我而已,我甚至还故意说了几种最近的时兴鸡尾酒,以确保小濑真的是对我而不是对酒突然产生了兴趣。

真是匪夷所思,难以置信,而且无比浪费,因为在这么难得的机会面前,其实我完全还没想好该有什么对策来创造愉快的一夜。

戴着防毒面具的小濑正在和他认识的朋友聊天。小濑会打扮成这副模样,我还以为99%的原因是因为他闻到酒的味道就会头晕难受,至于剩下的1%我本来姑且自信地以为,是他不想被人看到和我站在一起。不过如今我环顾四周,发现今晚这里正在举办一个变装舞会,小濑的科学怪人打扮简直再普通不过,而穿着衬衫长裤的我反倒成了其中的异类。

我猜小濑并不是故意的,就算是故意的也没有问题,这说明他起码对我产生了想捉弄的想法,这对小濑来说可是十分难得的。现在我看到他正在和认识的朋友聊天,我对一切比我更了解小濑的人都有种嫉妒之心,但是转念一想现在只有我能够和他住在一个屋子里,而且他现在竟然贴心地给我点了一杯酒,正好是我之前随口提到的樱花马提尼。

我怀疑我的表情已经暴露了我的惊讶,但在我接过这杯酒之前,他特地又向酒保询问了一句,它的酒精度是多少。

得到回答之后,他居然又把它从我手中拿了回去。小濑当然不会把它喝了,于是这盏樱花就在我和他之间的吧台上尴尬地等待。

刚刚和小濑聊天的朋友走了过来,刚才我分不清这位的性别,直到开口才让我确定是位男性,他打趣了小濑一句:“哦呀小泉,带男朋友来玩?怎么还管人家喝什么,控制欲太强可是会被讨厌的哦!”

他这句话真是立竿见影,小濑立刻把酒杯推回了我手里。说实话我条件反射端起酒杯只是为了掩盖我惊讶的表情,不过这樱花马提尼比我预想地好喝了很多。我总觉得它比我印象里的甜了不少。

虽然感谢这位朋友的这句话,但我还是在心里默默纠正了一点,我才不会讨厌小濑。

 

 

*

鸣君居然跟我说,他会飞。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醉了,第二反应是他疯了,总之出问题的只可能是他,而不会是我。但他丝毫没感受到我审视的目光和变差的脸色,还在继续向我解释这个飞天计划。

这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还戴着防毒面具,怪不得他看不到我的表情了。

就在我独自出神之际,鸣君似乎已经结束了自己的即兴演讲,而熊君居然在给他拍手。我第一反应是他醉了,第二反应是他故意想引回我的注意力,在我还没来得及出口讽刺他两句测试他的清醒程度的时候,他已经推开了喝光的杯子,拽着我说要一起去飞行。

“哈?”我很不客气地反问,想要甩掉他的手,只是他抓住我的是左手,这就让我不得不联想到他的伤势。于是我只能被他拉着往前走,最后走进了一个宛如巨大的篮子、或者是削掉了顶的车厢的东西里面。

这其中居然还有面对面的两个座位,熊君把我按在一边,接着坐在了我的对面。

这个时候我确信他真的醉了,熊君的脸颊已经呈现出两抹酡红,眼神比他最困的时候还飘忽,并且嘴角一直挂着傻笑。我本来已经不抱希望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清晰的解释,但他居然还努力开口了:“这是恋爱改造飞天之旅第一站!”一个哈欠打断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然后像是把本来准备好的说辞也一起随着酒气吐出了,他安静了下来再没有后续。

虽然很在意我如今身处和将要面对的到底会是什么情况,但现在的熊君似乎黏住了我的思考。他趴在这个奇怪卡座的扶手上,上半身柔韧地扭曲着,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想要睡觉。我觉得也许已经该适可而止,把他再带回我们的住处然后今夜便能告以终结。

但这个时候鸣君突然也走了过来,不得不说他的确应该摘得这场变装聚会的皇后桂冠,鸣君夸张地朝我们两个各抛了一个飞吻,没等我向他问清缘由就把这个半段车厢的门一把关上了。

他的怪力害得关门声尤其恐怖,我下意识躲了一下,更加错过了逃离的最佳时机。

然后我发现这个奇怪的卡座竟然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我错愕地环顾四周,我竟然飞了起来。

 

 

*

这时候我正在回忆,小濑是否有恐高症。

越是回忆我越是发现,我对他的了解真的很少。这让我很不开心,于是我想让小濑知道我正在不开心,但他似乎还没从这个现状中整理出头绪,完全没有朝我这边看,这就让我更加不开心了。

不过我想了想,一般来说,在酒吧里坐上缆车的确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的,此刻我们正坐在某个特别的缆车里。刚刚小濑的朋友小鸣把它叫做摩天轮,我觉得摩天轮还是该是圆圆的围成一圈的样子,这个只是用以前制糖工厂里的运输车改造出来的空中装置还不能被成为摩天轮。

刚刚小濑肯定没有仔细听解说,所以才会对此一脸茫然。不过如果他一脸认真地听着别的男人讲话,我估计又会嫉妒起来,这一点让我的心情扭曲地稍微好转了一点,于是我也开始享受坐在露天缆车里的感觉。这个半截的轿厢被工厂高耸的天花板上的铁索吊着前行,摇晃的感觉有点像在坐船,我们越升越高,越过了底下酒吧里客人们的头顶,他们中的一部分在向我们欢呼,但也有几个人试图把酒瓶砸向我们。

“哼哼,我们是令人嫉妒的一对呢。”我向小濑这么说道,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把注意力分给我,我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发现这个无顶的轿厢已经驶到了工厂的窗口,我赶紧低头以免撞上窗框。

等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我们依然浮在空中,头顶是看起来离得近了一些的夜空,吊着我们的铁索开始在两条轨道上移动,我猜测也许是以前的有轨电车的引导线改造而来的。

连小濑都放松了一点,开始在这个奇妙的角度和高度欣赏夜景,到了空中已经远离了酒味,小濑摘下了防毒面具呼吸两口新鲜空气。

不管是经历多少次,一下子看到小濑的脸出现在我面前都是个不小的冲击。他真的长得特别好看。

我盯着他看的动作太过明显,他又凶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当然完全不怕他,不过还想多享受一会儿和他平和地坐在空中的时光,于是把目光投向下方,制糖工厂以外的地方是文化区,墙壁上满是涂鸦,凹陷的广场上仿佛在开什么祭典,烧烤和寿喜锅的香味一直飘到我们周围。

这里还真是个有趣的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小鸣会把今夜乘坐它的机会让给我们。

我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突然站了起来,因为我想起了小鸣附加上的那个条件。

而这个念头刚刚回到我的脑海里,下一秒,在我和小濑之间的那块底板一下打开,露出了一个大洞。

“小濑!小濑!”我试图唤起他的注意,小濑困惑又不耐烦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我的心情是紧张还是兴奋,“小濑我爱你!你也快说爱我,快点快点!”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真是有趣极了,“恼羞成怒”这个词语里提到的三种大概在其中各占了三成,至于剩下的一成倒是有些让我难以捉摸,但我已经没有机会仔细揣摩了,因为我的座位也开始松动。我马上要掉下去了。

“小濑,只要说一句‘我爱你’就可以了。”我试图换一条深情路线,也许能击中他的心软博得一条生路。

“我……”

我一下扑到他的身上抓住了他的腰,不能换来他的一句告白那起码也要拉着他一起殉情。但被下面的风拉扯的我挣扎起来只像是要扒掉他的裤子。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相信他差一点就能说出这句话了。

 

 

*

匪夷所思的事情接连发生,熊君居然在我面前突然掉了下去,接着他的座位和我们之间的底板又迅速合上,我赶紧向下俯视,看到一队穿着玩偶熊服装的人正好路过,然后他们接住了熊君又立刻毫不减缓速度地向前走去。

我被这些古怪的状况弄得一头雾水,乘坐着的这个奇怪的东西依旧没有停止,我望了望铁轨也一时看不到终点。说实话我现在对熊君担心得要死,虽然我们离地面并没有多远,他也看起来被人救走了,但不管是会突然塌陷的地板还是会松动的座椅都诡异无比,那些玩偶熊也充满了难以理喻的要素,难道说熊君真的是熊,现在已经回到同类们之间了吗?

当我发现自己出现这种奇怪的想法时,我赶紧命令自己换个地方担忧。在后半程我一直抓紧着身下这个东西的厢壁,以防我也会突然掉下去,但我这种杞忧最终没有应验,我平稳地坐到了它的终点——一个搭建起来的高耸的舞台背部。

有几个穿着统一式样文化服的女学生在终点站向我招呼,她们手里拿着厚厚的纸张和用来喊话的喇叭,我怀疑她们正在排练什么戏剧,但这和我毫无关系,我得去找我的室友,他已经因为我受了手臂的伤,如今要是雪上加霜再摔出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我向女学生们询问是否见过一队玩偶熊里的一位熊君,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这种提问方法未免太过古怪,但她们居然都听懂了,并且露出综艺节目里那种将要揭晓一切整蛊真相的MC的笑容,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上我的心头,但为时已晚——她们抓住我的肩膀和手臂,然后面前那堵看起来是舞台背景的幕墙缓缓旋转,我们转到了舞台的正面。

只见那里最中央放着一把华丽但恶俗的椅子,上面横躺着一个人,然后我看到舞台的另一边连接着一个更大型的空中缆车站台。椅子上的人听到传来的整齐的脚步声时弹了起来,摘掉了眼罩扔给我身边的女学生,我瞥了一眼,发现那上面的图案是同样华丽又恶俗的两个宗教画太阳。脚步声越来越响,原来就是那一队玩偶熊人士齐齐迈上舞台,他们分成两列站在那张椅子的两侧,我仔细搜寻了一遍,在里面却没发现熊君的身影。

“喂——”我想开口找人,但接下来的情景更加匪夷所思,第一只熊开始脱掉身上的毛绒玩偶服,最后从里面竟然变出一位兔女郎来。此时我突然想起防毒面具在情急之下竟然丢在了空中缆车里,太过失策,不然我还可以用它来遮掩一下我惊愕的表情。

一只只熊变成了一位位兔女郎,但她们每个人亮相之后又用一句女高音咏叹调做了自己的开场白。我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下流还是高雅,只能再次评价为“华丽的恶俗”。刚刚那个椅子上的人大概就是这个舞台的监督,他叉着腰站着,大笑的样子仿佛阅兵的国王,舞台灯光打在他的一头橙发上,倒像是真的给他加冕了一顶王冠。他一个个巡视过自己的舞台演员,停留在最后一只熊面前。

我心想,不会吧。

最后一只熊脱下了自己的玩偶服,里面是穿着衬衫长裤的熊君。

 

 

*

我想,小濑一定没有过唱歌剧的经验。

毕竟一般人都没有。但小濑是我的世界里最特别的人,不如把我的世界里的标准定为“一般人都唱过歌剧”好了。

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是在我们周围所有高歌的演员、那位兴奋的舞台监督、包括我自己,都平凡了起来。

按理说我应该感谢某个状似我兄长的人曾经教过我歌剧,使得我能够在今夜乱入这个舞台,但在我最新制定的法则之下,我已无法和小濑共同成为世界中心最特别的一对情侣,于是我就理应再对他添上一层怨恨。不过我的兄长应该感谢这位怪人舞台监督,他竟然指名我成为这一场的主角,哪怕我根本没看过他的剧本,甚至还要求小濑来做我的女主角。所以我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总之此时此刻,小濑正被我带着起舞,他在一个甩出去的动作时明显想要逃离,但我又用力把他拉转回来,这里他应该倒进我的臂弯,他很是嫌弃地换了一种舞步,我只能不甘心地捂着左臂,似乎疼痛又在发作。我这种行径虽然动机不纯但是收效显著,小濑皱着眉头避开了我的手臂,两步之后又旋转回来。

哇哦,突然之间眼前景色一变,我仰视着小濑漂亮的脸。小濑居然反客为主,揽住了我的腰把我放倒在他怀里。

这个视角的小濑真是充满了男友力,无论换成是谁都一定会心动的吧。不过能看到这种绝景的只应该有我才对,我对自己的任性姑且也有点自觉,不过这一点也完全不想改就是了。

在酒精气味浓郁的夜晚于高台上伴着歌剧起舞,而且我们还是一个乘坐空中缆车到达,一个被穿着玩偶熊服装的兔女郎搬运过来,这着实可谓是光怪陆离的经历,今夜还有很长,我也不会和小濑舞至天明,那位舞台监督已经站上椅子朝我们喝彩,他旋即又跳入舞台,搅乱了所有女孩子的队形,又强硬地拉开了黏在一起的我和小濑。

舞台监督站在我们之间,把我和小濑的手又叠在了一起。我的心情顿时好转,开始聆听他在唱着什么歌词,真没想到他这么瘦小的身躯里倒是有这样的中气:

“今夜我们把太阳摘下

要把它做成桂冠上的花

远来的箭矢勾在枝桠

乔装打扮早已遭到揭发

眼波纠缠心乱如麻

若即若离彼此按捺

究竟你们被施了什么魔法

这对恋人是否有了回答?“

要不是我的一只手正抓着小濑不放,我真想给他立刻鼓起掌来。不管是比喻还是观察都做了正合我意的夸张,而且这已经是我们今夜第二次被错认成情侣了,恐怕以后小濑再也不愿意陪我出门了,那更要趁今夜这个机会好好过一把瘾。

舞台监督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两顶金色锡纸做的王冠,上面还真的如他所唱各顶着一个太阳,他给我戴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什么站上领奖台的运动员,拜我的体质所赐我自然与任何运动的奖项绝缘,这回的体验还真算得上新鲜。接着他又想给小濑也戴上这个王冠,小濑明显想躲开逃走,但我拉着他的手用上了一点力,他最后还是被动作灵活的舞台监督得逞了。

这样戴着王冠并排站在一起,我又突然觉得仿佛像是在拍婚礼照影。

 

 

*

这一切真的太莫名其妙了。

这一定不是今夜我的第一次感叹,料想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我真的已经快受够了。就在我被怪人包围磕磕绊绊地跳了半支舞又被强硬戴上一定玩具王冠之后,我刚甩开熊君的手,还没来得及抱怨,脚下的地板居然就像空中缆车时那样突然打开了一个洞,接着我就掉了下去。

熊君扒着洞口喊我名字的模样其实有点令我感动,看着他掉下去时候的我脸上有露出这么害怕的神情吗?在我经历了瞬间失重带来的心慌之后,我发现这个舞台底下竟然连通着一条滑滑梯。

是的,不是那种常用的奈落机关或是升降梯,而是像公园里或是水上乐园里那样的滑滑梯。

在一段惊险的加速和下降之后,我在管道里绕了几圈,最终停在了一锅寿喜烧之前。

我此刻的形象一定是历史最糟糕,我再一次深切后悔起为什么没有把防毒面具一直戴在头上。环顾四周之后,我发现舞台就在我的不远处,莫非这个高耸于空中的奇妙舞台就是利用缆车上去,又借由这种孩子气的方式退场吗?我朝那边眺望,舞台上似乎发生了一点骚乱,难道熊君还没发现我的平安降落而在找人麻烦吗?

我叹了口气,不禁想到了他受伤的经过。

其实整个过程都算不上一个故事,全程用三句话就可以概括,某天晚上我和他一起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我被某个醉鬼缠上了,熊君和他打架时被砸伤了手臂。醉鬼大概在我厌恶对象的前三之中可以占据一席之地,我最喜欢熊君的一点大概是他虽然也喜爱饮酒,但从不喝得一身酒臭,也几乎没有醉到失去过意识,那一天他会像一个醉鬼一样忽然就大打出手,说真的有点吓到了我。在我把他们拉开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在流血了,这一幕经常在我的脑海里重演,我当然觉得过意不去,也很愧疚,不过除此之外,其实我对他一直以来的想法都是……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突然有人打断了我,我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如今我正坐在寿喜锅前,隔着香气和热气一并氤氲的煮锅,我看到对面坐着一个红发的年轻人,他正一脸严肃地询问是否要为我提供帮助。

“啊,不好意思,我并不是准备来吃这个的。”我以为他是这边祭典上负责食品贩卖的工作人员,正准备告辞离开之时,他又开口了,“不,您误会了,我也是这里的区区食客而已。今夜于此得见可能也是缘分,方才见您愁眉不展又经常望向那边的舞台,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困扰才冒昧搭话的。”

我的表情有这么明显吗,对面的年轻人看起来最多刚刚成年,被这样的小鬼搭话是否要帮忙还真是丢脸。虽说如此,但我拒绝他的好意的主要原因还是,我所烦恼的估计他也帮不上忙。

我纠结了一会儿是继续坐在这里还是走向舞台那边,不过那边的喧闹似乎渐渐平息,似乎也有几个人影在向这边走来。于是我暂时决定等着熊君前来找我,把目光移向桌子对面时,发现这个刚刚还说要帮我排忧解难的小鬼自己也一脸愁容。

“那你呢,”我难得主动向人搭话,“看起来不是也很烦恼嘛?”

他的眉头纠结了起来,捏着啤酒罐的手紧了又松,最后从身旁又搬上桌了许多东西,清酒、梅酒、米酒、杜松子酒、波本、味美思……甚至还有伏特加和中国白酒。虽说今夜我已经历了太多震撼,这一小小的出乎意料本该无法再惊讶到我才对,但我看着对方未脱稚嫩的脸和面前这一小型酒的展览会,还是不禁咋舌——莫非我遇到了一个深藏不露的酒鬼?

“我的确有一个烦恼……”他开始诉说自己的故事,“其实上个月我度过了我的二十岁生日,现在我就是可以合法饮酒的成年人了。但是我曾经从我父母那边听到一个可怕的消息……那就是当我喝下某一种酒的时候,我……我就会变成接吻狂魔。”

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展开,我的内心充满问号,可以反问的地方实在过多以至于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多半是你的父母曾经随口开的玩笑而已,我刚想这么回答他的时候。

“酒是成人世界的必需品吧!尤其是背负着我这样的家族之名的人,不仅不能不会喝酒,我认为没有不擅长的一种酒也比较好也说不定……”

说话这么婉转曲折,也许真的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少爷。但是麻烦小鬼的本质也不会改变就是了。

“况且虽然和它们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除了是必须要忍耐的应酬对象以外,酒这种东西本身还是挺有趣的,有着我不知道的故事和背景,有自己的诞生和成长……如今因为对潜在的风险而烦恼着,仿佛是对所有的酒都敬而远之了起来,这样的心情真的有点难受啊。”年轻人落寞地叹了一口气,真没想道他面对酒也能有这样哲学家一般的感慨。

他最后又叹息了一句,“也许我会想这么多,只是因为我喜欢上了酒而已。”

我沉默了下来,不仅是与人交流的嘴安静了下来,连我的心绪和脑海都一片寂静。

最后我想道,今夜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似乎人人都能看穿我的心。如果说鸣君只是恋爱脑通常发作,空中舞台上的怪人发言跳脱离奇,那我面前的小鬼看起来一本正经,而且对我和熊君的故事应该全然不知,竟然也能说出句句都像是隐喻的慨叹来,也许我该反思的不是他人洞察太多,而是我过于疑神疑鬼,把接触时间理解成合租同住的日子,把应酬对象理解成分摊租费的舍友关系,然后随着他人的话语开始畅想熊君的童年和学生时代,最后落点在因为我的犹豫而对熊君也敬而远之起来。

毕竟,谁让我暗恋他呢。

“那就喝吧,一直找到会让你变成接吻狂魔的那一种为止。现在就开始也无所谓,因为……我突然也有一点想喝酒了。”

 

 

*

小濑掉下去的洞口马上又关闭了,我连跳下去和他殉情都做不到。我差点在台上和那位舞台监督打起来,但他意外地灵活,躲过了好几次我的攻击,最后还趁我不注意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我往前踉跄了一步,突然脚下也出现了一个大洞。不过幸好如此,在下坠碰到管壁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原来这个舞台下面连通着一个滑梯。

说不上是气愤还是安心,总之我怀着复杂的从出口处站了起来,我和小濑掉落的洞口并不是同一个,看起来我们也被引导向了不同的地方,我环顾四周开始寻找他的身影。

在这个变故之前我的心情都很不错,甚至都已经暗下决心在一舞终了的时候就要强吻小濑。如果他能楞上三秒再推开我,那我也已经赚到了。当然五秒更好。

但现在到了嘴边的小濑又飞走了,我很不爽地想着,想起他的头上应该和我一样戴着金色的王冠,也许可以成为夜色中显眼的标志——果然,我在那一片寿喜锅的热气中看到了金色的闪光。

我以前曾经在心里把小濑比作天上的明星,如今看来真是有先见之明,他正在自己发着光等我去找他。

我向那边走过去,远远看到他的对面似乎还坐着一个人。我妒火中烧,真是没想到这短短的一会儿他已经见异思迁找了别人,我加快了一点步伐,准备人赃俱获现场抓捕,然后我一定要大闹一通,让小濑知道他绝对无法摆脱我。

但是我看到小濑突然站了起来,并且朝我走来。奇怪的是他的脚步似乎有些摇晃,看起来就像喝了酒。

但小濑是不可能喝酒的,我对于这点认知就像是“小濑不喜欢我”一样笃定。

那难道是他困了?的确平时这个时间他已经在睡他的美容觉了,今天光是能陪我到现在我就已经觉得不可思议了。还是说小濑又遇到了什么缠人的变态,还和人打架了?我瞬间紧张起来,跑了几步,“喂——小濑——”

我的话断在了一半,因为小濑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他竟然真的眼神发晕,甚至呼吸还带着轻微的酒气。

为什么我会知道呢?因为小濑居然吻了我。

那一分钟里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完全没有空余的大脑空间去处理了,惊愕在我心里砰砰砰爆炸,让我觉得仿佛胸腔里放了一万枚烟花。

我似乎听到有谁感慨了一句,“Oh my god!原来是喝了波本会变成接吻狂魔!”

 

 

Fin.


对自己的一次挑战和尝试,想写出光怪陆离的酒精之夜的感觉。

标题这句话来自某条推,原话是形容美国的饮酒制度。

另外岚岚代表飞行,leo代表太阳,司司代表刚成年的二十圈。所以三段故事连起来才是“环日飞行二十圈”,对这个夜晚的最好概括wwww

最后泉泉是清醒的!有意识的!